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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佚名:《狄公案》
来源:
  

 


第一章 入官阶昌平为令 升公堂百姓呼冤

  诗曰:
    世人但喜作高官,执法无难断案难。
    宽猛相平思吕杜,严苛尚是恶申韩。
    一心清正千家福,两字公平百姓安。
    惟有昌平旧令尹,留传案牍后人看。

  自来奸盗邪淫,无所逃其王法,是非冤抑,必待白于官家,故官清则民安,民安
则俗美。举凡游手好闲之辈,造言生事之人,一扫而空之。无论平民之乐事生业,即
间有不肖之徒显干法纪,而见其刑罚难容,罪恶难恕,耳闻目睹,皆赏善罚恶之言,
宜无不革面洗心,改除积习。所以欲民更化,必待宰官清正,未有官不清正,而能化
民者也。

  然官之清,不仅在不伤财不害民而已,要能上保国家,为人所不能为、不敢为之
事,下治百姓,雪人所不能雪、不易雪之冤。无论民间细故,即宫闱细事,亦静心审
察,有精明之气,有果决之才,而后官声好,官位正,一清而无不清也。故一代之立
国,必有一代之刑官,尧舜之时有皋陶,汉高之时有萧何,其申不害、韩非子,则固
历代刑名家所祖宗者也。若不察案之由来,事之初起,徒以桁杨刀锯,一味刑求,则
虽称快一时,必至沉冤没世,昭昭天报,不爽丝毫。若再因赂而行,为贪起见,辄自
动以五木,断以片言,是则身不修,而可治国治民,上清宫闱,下安百姓,岂可得哉
!间尝旷览古今,博稽野史,有不能断其无,并不能信其有者。如此书中所编之审案
之明,做案之奇,访案之细,破案之神,或因秽乱春宫,或为全其晚节,或图财以害
命,或因奸以成仇,或误服毒猝至身亡,或出戏言疑为祸首,莫不无辜牵涉,备受苦
刑。使非得一人以平反之,变言易服,细访微行。阳以为官,阴以为鬼,年至得其情
,定其案,白其冤,罹其辟,而至奇至怪之狱,终不能明。春风倦人,日闲无事,故
特将此书之原原本本,以备录之,以供众览。非敢谓警世醒俗,亦聊供阅者之寂寥云
尔。

  诗曰:
    备载离奇事,钦心往代人。
    廉明公平者,千古大冤伸。

  话说这部书,出自唐朝中宗年间,其时武后临朝,四方多事。当朝有一位大臣,
姓狄名仁杰,号德英,山西太原县人。其人耿直非常,忠心保国,身居侍郎平章之职
,一时在朝诸臣,如姚崇、张柬之等人,皆是他所荐。只因武三思倡乱朝纲,太后欲
废中宗立他为嗣,狄仁杰犯颜立争,奏上一本,说陛下立太子,千秋万岁配食太庙。
若立武三思,自古及今,未闻有内侄为夫子,姑母可祀大庙的道理,因此才恍然大悟
,除了这个念头,退政与中宗皇帝,就称仁杰为国老,迁为幽州都督。及至中宗即位
,又加封梁国公的爵位。此皆一生的事节,由唐朝以来,无不人人敬服,说他是个忠
臣。殊不知这时多事,皆载在历代史书上,所以后人易于知道。还有未载在国史,而
传流在野史上的那些事,说出来更令人敬服,不但是个忠臣,而且是个循吏,而且是
个聪明精细、仁义长厚的君子。所以武后自僭位以来,举几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
姊屠兄,弑君鸩母,下至民间奇怪案件,皆由狄公剖断明白。自从父母生下他来,六
七岁上,就天生的聪明。

  攻书上学,目视十行,自不必说。到了十八岁时节,已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
并州官府,闻了他的文名,先举了明经,后调为汴州参军,又升授并州法曹。那朝廷
因他居官清正,就迁他为昌平今尹。到任来,为地方上除暴安良,清理词讼,自是他
的余事。手下有四个亲随,一个姓乔叫乔太,一个姓马叫马荣,这两人乃是绿林的豪
客。这日他进京公干,遇了他两人要劫他的衣囊行李,仁杰见马荣、乔太,皆是英雄
气派,而且武艺高明,心下想道:我何不收服他们,将来代皇家出力,做了一番事
业,他两人也可相助为理,方不埋没了这身本领。当时不但不去躲避,反而挺身出
来,招呼他两人站下,历劝了一番。哪知马荣同乔太,十分感激。说:我等为此盗
贼,皆因天下纷纷,乱臣当道,徒有这身本领,无奈不遇识者,所以落草为寇,出此
下策。既是尊公如此厚义,情愿随鞭执镫,报效尊公。当时仁杰就将两人,收为亲
随。其余一人姓洪,叫洪亮,即是并州人氏,自幼在狄家使唤。其人虽没有那用武的
本事,却是一个胆大心细的人,无论何事,皆肯前去,到了办事的时候,又能见机揣
度,不至鲁莽。此人随他最久。又有一人,姓陶叫陶干,也是江湖上的朋友,后来改
邪归正,为了公门的差役。亲因仇家大多,时常有人来报复,所以他投在狄公麾下,
与马荣等人,结为至友。从昌平到任之后,这四人皆带他私行暗访,结了许多疑难案
件。

  这一日正在后堂,看那些往来的公事,忽听大堂上面,有人击鼓,知道是出了案
件,赶着穿了冠带,升坐公堂。两班皂吏齐集在下面。只见有个四五十岁的百姓,形
色仓皇,汗流满面,在那堂口不住的呼冤。狄人杰随令差人把他带上,在案前跪下,
问道:你这人姓甚名谁,有何冤抑,不等堂期控告,此时击鼓何为耶?那人道:
小人姓孔,名叫万德,就在昌平县南门外六里墩居住。家有数间房屋,只因人少房
多,故此开了客店,数十年来,安然无事。昨日向晚时节,有两个贩丝的客人,说是
湖州人氏,因在外路办货,路过此地,因天色将晚,要在这店中住宿。小人见是路过
的客人,当时就将他住下。晚间饮酒谈笑,众人皆知。今早天色将明,他两就起身而
去,到了辰牌时分,忽然地甲胡德前来报信,说:镇口有两个尸首,杀死地下,乃
是你家投店的客人,准是你图财害命,将他治死,把尸首拖在镇口,贻害别人。
容小人分辩,复将这两个尸骸,拖到小人家门前,大言恐吓,令我出五百银两,方肯
遮掩此事。不然这两人,是由你店中出去,何以就在这镇上出了奇案?这不是你移
尸灭迹!因此小人情急,特来求大老爷伸冤。

  狄仁杰听他这番言语,将他这人上下一望——实不是个行凶的模样。无奈是人命
巨案,不能听他一面之辞,就将他放去。乃道:汝既说是本地的良民,为何这地甲
不说他人,单说是你?想见你也不是良善之辈,本县终难凭信。且将地甲带来核夺。
下面差役一声答应,早见一个三十余岁的人,走上前来,满脸的邪纹,斜穿着一件
青衣,到了案前跪下道:小人乃六里墩地甲胡德,见太爷请安。此案乃是在小人管
下,今早见这两口尸骸,杀死镇口,当时并不知是何处客人。后来合镇人家,前来观
看,皆说是昨晚投在孔家店内的客人,小人因此向他盘问。若不是他图财害命,何以
两人皆杀死在镇上?而且孔万德说是动身时,天色将明,彼时镇上也该早有人行路,
即使在路,遇见强人,岂无一人过此看见?问镇上店家,又未听见喊救的声音。这是
显见的情节,明是他夜间动手,将两人杀死,然后拖到镇口,移尸灭迹。此乃小人的
承任,凶手既已在此,求太爷审讯便了。

  狄仁杰听胡德这番话,甚是在理,回头望着孔万德实不是个图财害命的凶人,乃
道:你两人供词各一,本县未经相验,也不能就此定夺。且待登场之后,再为审讯
说着,他两人交差带去。随即传令伺候,预备前去相验。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
回分解。

第二章 胡地甲诬良害己 洪都头借语知情

  话说狄仁杰将胡德同孔万德两人,交差带去,预备前往相验。自己退堂,令人传
了仵作,发过三梆,穿了元服,当时带了差役人证,直向六里墩而来。所有那一路居
民,听说出了命案,皆知道狄公是个清官,必能伸冤理枉,一个个成群结队,跟在他
轿后前来观看。到了下昼时分,已至镇上。早有胡德的伙计赵三,并镇上的乡董郭礼
文备了公馆,前来迎接。狄公先问了两句寻常的言语,然后下轿说道:本县且到孔
家踏勘一回,然后登场开验。说着,先到了客店门首,果见两个尸身,倒在下面,
委是刀伤身死。

  随即传胡德问道:这尸首,本是倒在此地的么?胡德见狄公先问这话,赶着
回禀:太爷恩典,此乃孔万德有意害人,故将杀死尸骸,抛弃在镇口,以便随后抵
赖。小人不能牵涉无辜,故仍然搬移在他家门前。求太爷明察。狄公不等他说完,
当时喝道:汝这狗头,本县且不问谁是凶手,你既是在公人役,岂能知法犯法,可
知道移尸该当何罪?无论孔万德是有意害人,既经他将尸骸抛弃在镇口,汝当先行报
县,说明原故,等本县相验之后,方能请示标封。汝为何藐视王法,敢将这两口尸骸
移置此处!这有心索诈,已可概见;不然即与他通同谋害,因分赃不平,先行出首。
本县先将汝重责一顿,再则严刑拷问。着令差役,重打了二百刑杖。登时喊叫连天
,皮开肉绽。所有那镇上的百姓,明知孔万德是个冤枉,被胡德诬害,无奈是人命案
件,不敢掺入里面,此时见狄公如此办法,众人已是钦服,说道:果然名不虚传,
好一个精明的清官!

  当时将胡德打毕,他仍是矢口不移,狄公也不过为苛求,带着众人到孔家里面,
向着孔万德问道:汝家虽是十数间房屋,但是昨日客人,住在哪间屋内,汝且说明


  孔万德道:只后进三间,是小人夫妇同我那女儿居住。东边两间是厨房,这五
间房屋,从不住客,惟有前进同中进,让客居住。昨日那两个客人前来,小人因他是
贩丝货的客,不免总有银钱,在前进不甚妥贴,因此请他在中进居住。说着领了狄
公到了中进,指着上首那间房屋。狄公与众人进去细看,果见桌上尚。有残肴酒迹,
未曾除去,床面前还摆着两个夜壶,看了一遍,实无形迹,恐他所供不实,问道:
汝在这地既开了数十年客店,往来的过客,自必多住此处,难道昨日只有他两人,以
外别无一客么?孔万德道:此外尚有三个客人,一是往山西贩卖皮货的;那两个
是主仆两人,由河南至此,现因抱病在此,尚在前进睡卧呢!狄公当时先将那个皮
货客人带来询问,说是姓高名叫清源,历年做此生理,皆在此处投寓。昨日那两个
客人,确系天色将明的时节出去,夜间并未听有喊叫,至他为何身死,我等实不知情
复将那个仆人提来,也是如此说法,且言主人有病,一夜未曾安眠,若是出有别
故,岂能绝无动静。狄公听众人异口同声,皆说非孔万德杀害,心下更是疑惑,只得
复往里面,各处细看了一回,仍然无一点痕迹。心下说道:这案明是在外面身死,
若是在这屋内,就是那三人帮同抵赖,岂能一点形影没有?自己疑惑不定,只得出
来。到了镇口,果见原杀的地方,鲜血汪汪,冒散在四处,左右一带,并无人家居住
,只得将镇里就近的居民,提来审问。皆说不知情节。因早见过路人来,知道出了这
案,因此唤了地甲,细细查访,方知是孔家店内客人。

  狄公心想道:莫非就是这地甲所为?此时天色已晚,谅也不能相验,我先且细
访一夜,看是如何,明早验复再议。想罢,向着那乡董说道:本县素来案件,随
到随问,随问随结,故此今日得报,随即前来踏勘。但这命案重大,非日间相验,不
能妥当,本县且在此处暂住一宵,明日再行开验。吩咐差役,小心看管,自己到了
公馆,与那乡董郭礼文谈论一番。招呼众人退去,随将洪亮喊来说道:此案定非孔
万德所为,本县惟恐这胡德做了这事,反来自己出首,牵害旁人。你且去细访一会,
速速回报。

  洪亮当即领命出来,找了那地甲的伙计赵三,并见个值日的差役,说道:我是
随着太爷来办这案件,又没有苦主家,又没有事主,眼见得孔老儿是个冤抑,我们虽
是公门口吃饭的人,也不能无辜罗唣好人,到此时腹中已是饥饿,胡德是此地地甲,
难道一杯酒也不预备?我等也不是白扰的,大爷的清正,谁不晓得,明日回衙之后,
总要散给工食,那时我们也要照还,此时当真令我们挨饿不成?赵三听见洪亮发话
,赶着上来招呼道:洪都头不必生气,这是我们地甲,为案缠手,忘却叫人预备。
即是都头与众位饿了,我小人奉请一杯。就在镇上东街酒楼上,胡乱吃一顿罢。
着另外派了两人看守尸首,自己与大众来到酒楼。那些小二,见是县里的公差,知是
为命案来此,赶着上来问长问短,摆上许多酒肴。洪亮道:我等不比寻常差役,遇
了一件案子,就大吃大喝,拿着事主用钱,然后还索诈些银两走路。你且将寻常的饭
菜,端两件上来,吃两杯酒,就算了。共计多少饭银,随后一总给你。说着大家坐
下。

  洪亮明知胡德被打之后,为乔太、马荣两人押在孔家,当时向着赵三说道:
家头儿,也太疏忽了,怎么昨日一夜不在家,今日回来,知道这案件,就想孔老儿这
许多银两,人家不肯,就生出这个毒计,移尸在他家门首,岂不是心太辣了么?究竟
他昨夜到何处去呢,此乃眼面前地方,怎么连你巡更,皆逡巡不到?现在太爷打了他
二百刑杖,明日还要着他交出凶手呢,你看这不是自讨苦吃么。赵三道:都头你
不知内里情节,因诸位头翁,不是外人,故敢说出这话。我们这个地甲,因与孔老儿
有仇,凡到年节,他只肯给那几个铜钱,平时想同他挪一文,他皆不行。昨夜胡德正
在李小六子家赌钱,输了一身的欠帐。到了天亮之时,正是不得脱身,忽然镇上哄闹
起来,说出了命案。他访知是孔家出来的人,因此起了这个念头,想报这仇。这事原
晓得不是万德,不过想讹诈他,自己却被责骂了一顿,岂不是害人不成,反害自己么
?但这案件,也真奇怪,明明是天明出的事,我打过正更之后,方才由彼处回来,一
觉未醒,就有了这事。孔老儿虽是个悭吝的人,我看这件事,他决不敢做。

  洪亮听了这番话,也是含糊答应,想道照他说来,这事也不是胡德了,不过想讹
诈他几两银子。现在所欲未遂,重责了二百大板,也算得抵了责罪,但是凶手不知是
谁,此事倒不易办。当即狼吞虎咽,吃完酒饭,算明帐目,招呼他明日在公馆收取,
自己别了大众,来到狄公面前,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狄公道:此案甚是奇异,若
不是万德所为,必是这两人先在别处露了银钱,被歹人看见尾随到此,今早等他起行
时节,措手不及,伤了性命。不然,何以两人皆杀死在镇口。本县既为民父母,务必
为死者伸了冤情,方能上对君王,下对百姓。且待明日验后如何,再行核夺便了。
当时洪亮退了出来,专等明早开验。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章 孔万德验尸呼错 狄仁杰卖药微行 

  却说狄公听洪亮一番言语,知不是胡德所为,只得等明日验后再核,一宿无话。
次日一早就起身梳洗,用了早点,命人在尸场伺候。所有那些差役,早已纷纷到了孔
家门口。不多一会,狄公步出公馆登场,在公案坐下。先命将孔老儿带上来,说道:
此案汝虽不知情节,既是由汝寓内出去,也不能置身事外。且将这两人姓名说来,
以便按名开验。孔老几道:这两人前晚投店时,小人也曾问他,一个说是姓徐,
那一个说是姓邱。当时因匆匆卸那行李,未暇问着名字。狄公点点头,用朱笔批了
徐姓男子四字,命仵作先验这口尸首。

  只见仵作领了朱批到场,场上先把左边那尸身,与赵三及值日的皂役,抬到当中
,向着狄公禀道:此人是否姓徐,请领孔万德前来看视。狄公即叫孔老儿场上去
看,老儿虽骇怕,只得战战兢兢走到场上。即见一个鲜血人头,牵连在尸首上面,那
五官已被血同泥土污满。勉强看了说道:此果是前晚住的客人。仵作听报已毕,
随即取了六七扇芦席铺列地下,将尸身仰放在上面,先将热水将周身血迹洗去,细细
验了一回。

  只听报道:男尸一具,肩背刀伤一处,径二寸八分,宽四分。左肋跌伤一处,
深五分,宽五寸等。咽喉刀伤一处,径三寸一分,宽六分,深与径等,治命。报毕
,刑房填了尸格,呈在案上。狄公看了一回,然后下了公座,自己在尸身上下看视一
周,与所报无异,随即标封发下,令人取棺暂厝,出示招认。复又入座,用朱笔点了
邱姓。仵作仍照前次的做法,将批领下,把第二个尸身抬到上面,禀令孔老儿去看。
孔老儿到了场上,低头才看,不禁一个筋斗,吓倒在地,眼珠直向上渺,口中哺哺的
,直说不出来。

  狄公在上面见了这样,知道有了别故,赶着令洪亮将他扶起,等他苏醒过来,说
明了再验。尸场上面,皆寂静无声,望着孔老儿等他醒来,究为何事。此时洪亮将他
扶坐在地下,忙令他媳妇取了一盏糖茶。那许多闲人,团团围住,恨不立刻验毕,好
回转城去,忽见孔老儿栽倒地下,一见了也是猜疑不定。隔了一会儿,好容易才转过
气来,嘴里只说道:不,不,不好了!错,错了!洪亮赶着问道:老儿,你定
一定神,太爷现在上面等你禀明,是谁错了?老儿道:这尸首错了。前晚那个姓
邱的,乃是个少年男子,此人已有胡须,哪里是住店的客人?这人明明的是错了,赶
快求太爷伸冤呀。仵作同洪亮听了这话,已是吓得猜疑不定,随即回了狄公。狄公
道:哪里有此事!这两口尸首,昨日已在此一天,他为何未曾认明,此时临验,忽
然更换,岂不是他胡言搪塞!说着将孔老儿提到案前,怒问了一番。孔老儿直急得
磕头大哭,说道:小人自己被胡德牵害,见两口尸骸,移在门口,已是心急万分,
忙忙进城报案,哪里敢再细看尸身。且这人系倒在那姓徐的身下,见姓徐的不错,以
为他也不错了,岂料出这个疑案。小人实是无辜,总求大爷恩典。

  狄公见他如此说法,心下想道:我昨日前来见尸骸,却是一上一下倒在这面前
,既是他说讹错,亦在情理之中,但这事难了。且带胡德来细问。当时招呼带地甲
。胡德听见传他,也就带着刑伤,同乔太两人走上前来。狄公道:汝这狗头,移尸
诬害,既说这两人为孔万德杀害,昨日由镇日移来,这尸身面目自必亲见过了,究竟
这两人是何形样,赶快供来!此时胡德已听见,说是讹错,现在狄公问他这话,深
恐在自己身上追寻凶手,赶着禀道:小人因由他店中出去,且近在飓尺,故而说他
杀害。至那尸身确是一个少年,那一个已有胡须,因孔万德不依小人停放两人,匆匆
进城,以至并在一处。至是否讹错,小人前晚未曾遇面,不敢胡说。狄公当时又将
胡德打了一百,说他报案不清,反来牵涉百姓。随即又将那三个客人传来问讯,皆说
前晚两人,俱是少年,这个有胡须的,实未投店,不知何处人氏,因何身死。狄公道
既是如此,本县已明白了。随即复传仵作开验。只得如法行事,将血迹洗去,
向上报道:无名男尸一具,左手争夺伤一处,宽径二寸八分。后背跌一处,径三寸
宽五寸一分。助下刀伤一处,害一寸三分,径五寸六分,深二寸二分,治命。死后,
胸前刀伤一处,宽径各二寸八分。

  报毕,刑房填了尸格。狄公道:这口尸棺,且置在此处,这人的家属,恐离此
不远,本县先行标封,出示招认,俟凶手缉获,再行定案。孔万德交保释回,临案对
质,胡德先行收禁。

  吩咐已毕,随即离了六里墩一路进城,先到县庙拈香,然后回到衙门,升了公座
,备役排街已毕,退入后堂。一面出了公文,将原案的尸身尺寸形像录明,移文到湖
州本地,令他访问家属,随后又请邻封缉获。这许多公事办毕,方将乔太、马荣传来
说道:此案本县已有眉目,必是这邱姓所为,务必将此人缉获,此案方可得破。汝
两人立刻前去探访,一经拿获,速来回禀。两人领命前去。复又将洪亮喊来说道:
那口无名的尸骸,恐即是此地人氏,汝且到四乡左近访察。且恐那凶手,未必远扬
,匿迹在乡下一带,俟风声稍息,然后逃行,也未可知。洪亮领命去后,一连数日
,皆访不出来。

  狄公心下急道:本县莅任以来,已结了许多疑案,这事明明的有了眉目,难道
竟如此难破。且待本县亲访一番,再行定夺。想罢,过了一夜。

  次日一早,换了微行衣服,装成卖药医生,带了许多药草,出了衙署。先到那南
乡官路一带大镇市上,走了半日,全无一人理问。心下想道:我且找一个宽阔的店
铺,下这药草,看是有人来否。想着,前面到了个集镇,虽不比城市间热闹,却也
是官塘大路,客商仕宦,凑集其间。见东北角有个牌坊,上写着皇华镇三字。走
进牌坊,对门一个大的高墙,中间现出一座门楼,门前树着一块方牌,上写着代当
两字。狄公道:原来是个典当,我看此地倒甚宽阔,且将药包打开,看有人来医
治。想罢依着高墙站下,将药草取出,先把那块布包销在地下,然后将所有的药,
铺列上面,站定身躯,高声唱道:南来北往体更休,只知欢喜不知愁。世间缺少神
仙术,疾病来时不自由。在下姓仁名下杰,山西太原人氏,自幼博采奇书,精求医理
。虽非华陀转世,也有扁鹊遗风。无论男女方脉,内外各科,以及疑难杂症,只要在
下面前,就可一望而知,对症发药。轻者当面见效,重者三日病除。今团访友到此,
救世扬名,哪位有病症的,前来请教。喊说了一会,早拥下了一班闲人,围成一个
圈子。狄公细看一回,皆是乡间民户,你言我语,在那里议论。内有一个中年妇人,
曲着腰,挤在人丛里面,望着狄公说毕,上前问道:先生如此说,想必老病症皆能
医了。狄公道:然也。若无这样手段,何能东奔西走,出此大言?汝有何病,可
明说来,为汝医病。那妇人道:先生说一望而知,我这病却在这心内,不知先生
可能医么?狄公道:有何不能?你有心病,我有心药。汝且转过面来,让我细望
说着那妇人果脸向外面。狄公因他是个妇女,自己究竟是个官长,虽然为访案起
见,在这人众之间,殊不雅相,当即望了一眼,说道:你这病,我知道了,见你脸
色干黄,青筋外露,此乃肝脏神虚之象,从前受了郁闷,以致日久引动肝气,饮食不
调,时常心痛。你可是心痛么?那妇人见他说出病原,连忙说道:先生真是神仙
,我这病,已有三四年之久,从未有人看出这原故,先生既是知道,不知可有医药么


  狄公见她已是相信,想就此探听口气。不知这妇人说出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章 设医科入门治病 见幼女得哑生疑 

  却说狄公见那妇人相信他医理,欲解探她的口气,问道:你这病既有数年,你
难道没有丈夫儿子,代你请人医治,一就叫你带病延年么?那妇人见问,叹了一口
气道:说来也是伤心,我丈夫早年久经亡过,留下一个儿子,今年二十八岁,来在
这镇上开个小小绒线店面,娶了儿媳,已有八年。去年五月端阳,在家赏午,午后带
着媳妇,同我那个孙女出去,看闹龙舟。傍晚我儿子还是如平时一样,到了晚饭以后
,忽然腹中疼痛。我以为他是受暑所致,就叫媳妇侍他睡下。哪知到了二鼓,忽听他
大叫一声,我媳妇就哭喊起来,说他身死了。可怜我婆媳二人,如同天踏下来一般,
眼见得绝了宗嗣。虽然开了小店,又没有许多本钱,哪里有现钱办事。好容易东挪西
欠,将我儿子收殓去了。但见他临殓时节,两只眼睛,如灯珠大小,露出外面。可怜
我伤心,日夜痛哭,得了这心痛的病。

  狄公听他所说,心下疑道:虽然五月天暖时节或者不正,为何临死喊叫,收殓
时节又为什么两眼露出,莫非其中又有别故么?我今日为访案而来,或者这邱姓未曾
访到,反代这人伸了冤情,也未可知。乃道:照此讲来,你这病更利害了。若单
是郁结所致,虽是本病,尚可易治,此乃骨肉伤心,由心内怨苦出来,岂能暂时就好
?我此时虽有药可治,但须要自己煎药配水,与汝服下,方有效验。现在这街道上面
,焉能如此费事。不知你可定要医治?如果要这病除根,只好到你家中煎这药,方能
妥当。那妇人听他如此说法,踌躇了半晌,说道:先生如此肯前去,该应我这病
是要离身?但是有一件事,要与先生说明。自从我儿子死后,我媳妇苦心守节,轻易
不见外人,到了下午时分,就将房门紧闭。凡有外人进来,她就吵闹不休。她说:
青年妇道,为什么婆婆让这班人来家?所以我家那些亲戚,皆知她这个原故,从没
有男人上门。近来连女眷皆不来了,家中只有我婆媳两个,午前还在一处,午后就各
在各的房内。先生如去,仅在堂屋内煎药,煎药之后,请即出去方好。不然她又要同
我吵闹。

  狄公听毕,心下更是疑惑,想道:世上节烈的人也有,她却过分太甚——男人
前来不与她交言,固是正理,为何连女眷也不上她门,而且午后就将房门紧闭?这就
是个疑案,我且答应她前去,看她媳妇是何举动。想毕说道:难得你媳妇如此守
节,真是令人敬重。我此去不过为你治病,只要煎药之后,随即出来便了。那妇人
见他答应,更是欢喜非常,说道:我且回去,先说一声,再来请你。狄公怕她回
去,为媳妇阻挡,赶着道:此事殊可不必,早点煎药毕了,我还要赶路进城,做点
生意。谅你这苦人,也没有许多钱酬谢我,不过是借你扬名,就此同你去罢。说着
将药包打起,别了众人,跟着那妇人前去。

  过了三四条狭巷,前面有一所小小房屋,朝北一个矮门,门前站着一个女孩子,
约有六七岁光景,远远见那妇人前来,欢喜非常,赶着跑来迎接。到了面前,抓住那
妇人衣袖,口中直是乱叫,说不出一句话来。那个手指东画西,不知为着何事。狄公
见她是个哑子,乃道:这个小孩子,是你何人,为何不能言语?难道他出生下来,
就是这样么?说着已到了门首,那妇人先推进门去,似到里面报信。狄公恐她媳妇
躲避,急着也进了大门,果是三间房屋。下首房门一响,只见一妇人半截身躯向外一
望,却巧狄公对面,狄公也就望了一眼。但见那个媳妇,年纪也在三十以内,虽是素
装打扮,无奈那一副淫眼,露出光芒,实令人魂魄消散。眉稍上起,雪白的面孔,两
颊上微微的晕出那淡红的颜色——却是生于自然。见有生人进来,即将身子向后一缩
,噗咚的一声,将房门紧闭。只听在里面骂道:老贱妇,连这卖药的郎中,也带上
门来了。才能清净了几天,今日又要吵闹一晚,也不知是哪里的晦气!

  狄公见了这样的神情,已是猜着了八分:这个女子必不是个好人,其中总有原
故。我既到此,无论如何毁骂,也要访个根由。当时坐下说道:在下初次到府,
还不知府上尊姓,方才这位女孩子,谅必是令孙女了。那妇人见问,只得答道:
我家姓毕,我儿子学名叫毕顺。可怜他身死之后,只留下这八岁的孙女。说着将那
女孩拖到面前,不禁两眼滚下泪来。狄公道:现在天色不早,你可将火炉引好,预
备煎药。但是你孙女这个哑子,究意是怎么起的?毕老妇道:皆是家门不幸,自
幼生她下来,真是百般伶俐,五六岁时,口齿爽快得非常。就是他父亲死后,未有两
个月光景,那日早间起,就变成这样。无论再有什么要事,虽是心里明白,嘴里只说
不出来。一个好好的孩子,成了废物,岂不是家门不幸么?狄公说:当时她同何
人睡歇,莫非有人要药哑吗?你也不根究,如果有人药哑,我倒可以设法。

  那妇人还未答言,只听她媳妇在房内骂道:青天白日,无影无形的混说鬼话。
骗人家钱财,也不是这样做的。我的女儿终日随在我一处,有谁药她?从古及今,只
听见人医兽医,从未见能医哑子的人。这老贱妇,只顾一时高兴,带这人来医病,也
不问他是何人,听他如此混说。儿子死了,也不伤心,还看不得寡妇媳妇清静,唠唠
叨叨说个不了。那妇人听他媳妇在房叫骂,只是不敢开口。狄公想道:这个女子
必是有个外路,皆因老妇不能识人,以为她真心守节,在我看来,她儿子必是她害死
。天下节妇,未有不是孝妇,既然以丈夫为重,丈夫的母亲有病,岂有不让她医治之
理?这个女孩子,既是她亲生所养,虽然变了哑子,未有不想她病好之理。听见有人
能医,就当欢喜非常,出来动问,怎么全不关心,反而骂人不止?即此两端,明明的
是个破绽。我且不必惊动,回到街中,再行细访。当时起身说到:我虽是走江湖
的朋友,也要人家信服,方好为人医治。你家这女人无故伤人,我也不想你许多医金
,何必作此闷气,你再请别人医罢。说着起身出了大门。那妇人也不敢挽留,只得
随他而去。

  狄公到了镇上,见天色已晚,此时进城已来不及了。我不如今晚在此权住一夜
,将此案访明白了,以便明日回行办事。想罢,见前面有个大大的客店,走进门去
。早有小二前来问道:你这郎中先生,还是要张草铺暂住一夜,还是包个客店居住
狄公见里面许多房屋车辆客载,摆满在里面,说道:我是单身过客,想在这镇
上做两日生意,得点盘川。若有单房最好。小二见他要做买卖,当时答应有有,随
即将他带入中进,走到那下首房间,安排住下。知他没有行李,当时又在掌柜的那里
租了铺盖。布置已毕,问了酒饭。狄公道:你且将上等小菜,端两件来下酒。
二应毕,先去泡了一壶热茶,然后一件一件送了进来。狄公在房中吃毕,想道,这店
中客人甚多,莫要那个凶手也混在里面?此时无事,何不出去查看查看。自己一人出
了房门,过了中进,先到店门外面,望了一回,已交上灯时候,但见往来客商,仍然
络绎不绝。

  正在出神之际,忽见对面来了一个人,望见狄公在此,赶着站下,要来招呼,见
他旁边有两三个闲人,又不敢上前问。狄公早已看见,不等他开口,说道:洪大爷
,从何到此?今日真是巧遇,就在这店内歇吧,两人也有个陪伴。那人见他这样,
就走上前来。不知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章 入浴室多言露情节 寻坟墓默祷显灵魂 

  却说狄公在客店门首,见对面来了一人,当时招呼他里面安歇。那人不是别人,
正是洪亮,奉了狄公的差遣,令他在昌平四乡左近,访那六里墩的凶手。访了数日,
绝无消息,今日午后,也到了镇上。此时见天色已晚,打算前来住店,不料狄公先在
这里,故而想上前招呼,又怕旁人识破,现在见狄公命他进去,当即走上前来说道:
不料先生也来此地,现在里面哪间房里,好让小人伺候。狄公道:就在前进,
过去中进那间,下首房屋。你且随我来吧。当时两人一同进内,到了里面,洪亮先
将房门掩上,向狄公道:大爷几时来此?狄公即忙止道:此乃客店所住,耳目
要紧,你且改了称呼。但是那案件,究竟如何了?洪亮摇头道:小人奉命已细访
了数天,这左近没有一点形影,怕这姓邱的已去远了。不知乔太同马荣,可曾缉获?
狄公道:这案虽未能破,我今日在此又得了一件疑案,今晚须要访问明白,明日
方可行事。当时就将卖药,遇见那毕奶奶的话,说了一遍。洪亮道:照此看来,
是在可疑之列。但是他既未告发,又没有实在形迹,怎么办法?狄公道:本县就
因这上面,所以要访问。今日定更之后,汝可到那狭巷里面巡视一番,究竟看有无动
静。再在左近访她丈夫身死时,是何景况,现在坟墓葬在哪里,细细问明前来回报。
洪亮当时领命。先叫小二取了酒饭,在房中吃毕,等到定更之后,约高二鼓不远,
故意高声喊道:小二你再泡壶茶来,服侍先生睡下,我此去会个朋友,立刻就来。
说着出了房门而去。小二见他如此招呼,也不知他是县里的公差,赶着应声,让他
前去。

  洪亮到了街上,依着狄公所说的路径,转弯抹角,到了狭巷,果见一座小小矮屋
,先在巷内两头走了数次,也不见有人来往。说道:此时莫非尚早,我且到镇上闲
游一回,然后再来。想罢复出了巷口,向东到了街口。虽然是乡镇地方,因是南北
要道,所有的店面,此时尚未关门,远远见前面有个浴堂,洪亮道:何不此时就沐
浴一次,如有闲人,也可搭着机锋问问话头。当时走到里面,但见前后屋内,已是
坐得满满,只得在左边坑上寻了个地方坐下,向着那堂倌问道:此地高昌平还有多
远,这镇上共有几家浴堂?那个堂倌见他是个外路口音,就说:此地离城只有六
十里官道。客人要进城么?洪亮道:我因有个亲戚住在此处,故要前去探亲。你
们这地方,想必是昌平的管辖了。现在那县令,姓甚名谁,哪里的人氏,目下左近有
什么新闻?那个堂倌道:我们这位县太爷,真是天下没有的,自他到任以来,不
知结了多少疑难的案件。姓狄名叫仁杰,乃是并州太原人氏。你客人到迟了,若早来
数日,离此有十数里,有个六里墩集镇,出了个命案,甚是奇怪:这客人五更天才由
客店内起身,天亮的时节,倒被人杀死在镇口。不知怎样又将尸首讹错,少年人变做
有胡须的。你道奇也不奇?现在狄太爷已相验过了,标封出示,招人认领呢。不知这
凶手究竟是谁,出了几班公差在外访问,至今还未缉获。洪亮道:原来如此,这
是我迟到了数天了,不然也可瞧看这热闹。

  说着,将衣服脱完,入池洗了一会,然后出来,又向那人说道:我昨日到此,
听说此地龙舟甚好,到了端阳,就可瞧看,怎么去岁大闹瘟疫,看了龙舟,就会身死
的道理。那个堂倌笑道:你这个客人岂不是取笑,我在此地生长,也没有听见过
这个奇话,你是过路的客人,自哪里听来?洪亮道:我初听的时节,也是疑惑,
后来那人确有证据,说前面狭巷那个毕家,他是看龙舟之后死的。你们是左近人家,
究竟是有这事没有呢?那个堂倌还未开言,旁边有一个十数岁的后生说道:这事
是有的,他不是因看龙舟身死,听说是夜间腹痛死的。他两人正在这里闲谈,前面
又有一人,向着那堂倌说道:袁五呀,这件事,最令人奇怪,毕顺那个人那样结壮
,怎么回家尚是如常,夜间喊叫一声,就会死了,临殓时还张着两眼。真是可怕,听
说他坟上还是常作怪呢,这事岂不是个疑案。他那下面儿,你可见过么?袁五道:
你也不要混说,人家青年守节,现在连房门不常出,若是有个别故,岂能这样耐守
?至说坟上作怪,高家洼那个地方,尽是坟冢,何以见得就是他呢?那人道:
不过在此闲谈罢了。可见人生在世,如浮云过眼,一口气不来,人就死了。毕顺死过
之后,他的女儿又变做哑子,岂不是可叹。说着穿好衣服,望外而去。

  洪亮听了这话,知这人晓得底细,复向袁五问道:此人姓什么?倒是个口快心
直的朋友呢。袁五道:他就是镇上铺户,从前那毕顺绒线店,就在他家间壁。他
姓王,我们见他从小长大的,所以皆喊他小王。也是少不更事,只顾信口开河,不知
利害的人。洪亮当时也说笑了一声,给了浴钱出来,已是三鼓光景,想道,这事虽
有些眉眼,但无一点实证,何能办去?一路想着,已到了狭巷,又进去走了两趟,仍
然不见动静。

  只得回转寓中,将方才的话禀知狄公。狄公道:既是如此,明日先到高家洼看
视一番,再为访察。

  一夜已过,次日一早,狄公起身,叫小二送进点心,两人饮食已毕,向着小二说
道:今日还要来此居住,此时出去寻些生意,午前必定回来。现有这银两在此,权
且收下,明日再算便了。当时在身后,取出一锭碎银,交与小二,取了药包,出门
而去。

  到了镇口,见有个老者在那里闲游,洪亮上前问道:请问老支,此地到高家洼
由哪条路去?离此有多少路程?那老者用手指道:此去向东至三叉路口转弯,再
向南约有里半路,就可到了。洪亮就道了谢。两人顺着他的指示,一路前去,果见
前面有条三叉路口,向南走不多远,看见荒烟蔓草,白骨垒垒,许多坟地,列在前面
。洪亮道:太爷来是来了,就看这一望无际的坟墓,晓得哪个冢是毕家的呢?
公道:本县此来,专为他理冤枉。阴阳虽有隔别,以我这诚心,岂无一点灵验?若
果毕顺是因病身死,自然寻不着他的坟墓,若是受屈而死,死者有知,自来显灵。
说着就向坟茔一带,四面默祷了一遍。

  此时已是午正时候,忽然日光惨淡,当地起了一阵狂风,将沙灰刮起,有一丈高
下,当中凝结一个黑团,直向狄公面前扑来。洪亮见了这光景已吓得面如土色,浑身
的汗毛竖立起来,紧紧地站在狄公后面。狄公见黑团子飞起,又说道:狄某虽知你
的冤抑,但这荒冢如云,岂能知你尸骸所在,还不就此在前引路!说毕,只见阴风
瑟瑟,渐飞渐远,过了几条小路,远远见有个孤坟堆在前面,那风吹到彼处,忽然不
见。狄公与洪亮也就到了坟前,四面细望,虽不是新葬的形象,却非多年的旧墓。狄
公道:既是如此显灵,你旦前去,找个当地乡民,问这坟墓究竟是否毕家所葬,我
且在此等你。洪亮心里虽怕,到了此时,也只得领命前去。约有顿饭时候,带了一
个白发的老翁,到了面前,向着狄公说道:你这郎中先生,也太失时了。乡镇无人
买药,来到这鬼门关做生意么?老汉亲在田内做生活,被你这伙计纠缠了一会,说你
有话问我。你且说来,究为何事?不知狄公如何说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章 老土工出言无状 贤令尹问案升堂 

  却说狄公见那老汉前来,说道:你这太无礼了。我虽是江湖朋友,没有什么名
声,也不至如此糊涂,到此地来卖药。只因有个原故,要前来问你。我看这座坟地,
地运颇佳,不过十年,子孙必然大发,因此问你,可晓得这地主何人,此地肯卖与不
卖?老汉听毕,冷笑了一声,转身就走。洪亮赶上一步揪着他怒道:因你年纪长
了,不肯与人斗气,若在十年前,先将你这厮恶打一顿,问你可睬人不睬。你也不是
个哑子,我先生问你这话,为什么没有回音?那人被他揪住,不得脱身,只得向洪
亮说道:非是我不同他谈论,说话也有点谱子,他说这坟地子孙高发,现在这人家
后代已绝嗣了。自从葬在此处,我们土工从未见他家有人来上坟,连女儿都变哑子,
这坟的风水,还有什么好处?岂不是信口胡言?洪亮故意说道:你莫非认错不成
?我虽非此地人民,这个所在,也常到此,那个变哑子的人家姓毕,这葬坟的人家。
哪里也是姓毕么?那老汉笑道:幸亏你还说知道,他不姓毕难道你代他改姓么?
老汉田内有事,没工夫与你闲谈,你不相信,到六里墩问去,就知道了。说着将洪
亮的手一拨,匆匆而去。狄公等他去远,说道:这必是冤杀无疑了,不然何以竟如
此奇验,我且同你回城再说。

  当时洪亮在前引路,出了几条小路,直向大道行去。到了下昼时节,腹中已见饥
饿,两人择了个饭店,饱餐一顿,复往前行,约至上灯时分,已至昌平城内。

  主仆到了衙门,到书房坐下,此时所有的公差,见本官这两日未曾升堂,已是疑
惑不定,说道:莫非因命案未破,在里面烦闷不成,不然想必又私访去了。你言
我语,正在私下议论,狄公已到了署内,先问乔太、马荣可曾回来。早有家人回到:
前晚两人已回来一趟,因大爷不在署中,故次日一早又去办公。但是那邱姓仍未访
出,不知怎样?狄公点了点首,随即传命值日差进来问话。当时洪亮招呼出去,约
有半杯茶时之久,差人已走了进来,向狄公请安站下。狄公道:本县有朱签在此,
明早天明,速赴皇华镇高家洼两处,将土工地甲,一并传来,早堂问话。差人领了
朱签,到了班房,向着众人道:我们安静了两天,没有听什么新闻,此时这没来由
的事,又出来了。不知太爷又听何事,忽然令我到皇华镇去呢。你晓得那处地甲是谁
众人道:今日何恺还在城内,怎么你倒忘却了?去岁上卯时节,还请我们大众
在他镇上吃酒,你哪如此善忘?明日早去,必碰得见他。这位老爷迟不得的,清是清
极了,地方上虽有了这个好官,只苦了我们拖下许多累来,终日坐在这里,找不到一
文。那个差人听他说是何恺,当日回到家中,安息了一夜,次日五更就忙忙的起身


  到了皇华镇上,先到何恺家内,将公事丢下,叫他伙计到高家洼传那土工,自己
就在镇上。吃了午饭,那人已将土工带来,三人一齐到了县内。

  差人禀到已毕,狄公随即坐了公堂,先将何恺带上问道:你是皇华镇地甲么?
哪年上卯到坊,一向境内有何案件,为何误公懒惰,不来禀报?何恺见狄公开口,
就说出这几句话来,知他又访出什么事件,赶着回道:小人是去岁三月上卯,四月
初一上坊,一向皆小心办公,不敢误事。自从太爷到任以来,官清民安,镇上实无案
件可报。小人蒙思上卯,何敢偷懒,求太爷恩典。狄公道:既是四月到坊,为何
去岁五月出了谋害的命案,全不知道呢?何恺听了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身上
,心内直是乱跳,忙道:小人在坊,昼夜逡巡,实没有这案。若是有了这案,太爷
近在咫尺,岂敢匿案不报?狄公道:本县此时也不究罪,但是那镇上毕顺如何身
死?汝既是地甲,未有不知此理,赶快从实招来!何恺见他问了这话,知道其中必
有原故,当时回道:小人虽在镇上当差,有应问的事件,也有不应问的事件。镇上
共计有上数千人家,无一天没有婚丧善事,毕顺身死,也是泛常之事。他家属既未报
案,邻合又未具控。小人但知他是去年端阳后死的。至如何身死之处,小人实不知情
,不敢胡说。狄公喝道:汝这狗头倒辩得清楚,本县现已知悉,你还如此搪塞,
平日误公,已可概见。说着,又命带土工上来。

  那个老汉,听见县太爷传他,已吓得如死的一般,战战兢兢地跪在案前道:
人高家洼的土工,见太爷请安。狄公见老汉这形样,回想昨日他跑的时节,心下甚
是发笑。当时问道:你叫什么,当土工几年了?那人道:老汉姓陶,叫陶大喜
……”

  这话还未说完,两旁差人喝道:你这老狗头,好大胆量,太爷面前,敢称老汉
,打你二百刑杖,看你说老不老了!土工见差人吆喝,已吓得面如土色,赶着改口
道:小人该死!小人当土工,有三十年了,太爷今日有何吩咐?狄公道:你抬
起头来,此地可是鬼门关了么?你看一看,可认得本县?陶大喜一听这话,早又将
舌头吓短,心下说道:我昨日是同那郎中先生说的此话,难道这话就犯法了?这位
太爷,不比旁人。眼见得尊臀上要露丑了,急了半晌,方才说出话道:大爷在上
,小人不敢抬头。小人昨日鲁莽,与那卖药的郎中,偶尔戏言,求大爷宽恕一次。
狄公道:汝既知罪,且免追究。汝但望一望,本县与那人如何?

  老汉抬头一看,早已魂飞天外,赶着在下面磕头说道:小人该死,小人不知是
太爷,小人下次无论何人,再不敢如此了。众差看见这样,方知狄公又出去察访案
件。

  只见上面说道:你既知道那个坟家是毕家所葬,他来葬的时节,是何形像,有
何人送来,为何你知道他女儿变了哑子?可从实供来。老汉道:小人做这土工,
凡有人来葬坟,皆给小人二百青钱,代他包冢堆土等事。去岁端阳后三日,忽见抬了
一个棺柩前来,两个女人哭声不止,说是镇上毕家的小官。送的两人,一个是他妻子
,那一个就是他生母。小人本想葬在乱家里面,才到棺柩面前,忽那里面咯咋咯咋响
了两声,小人就吓个不止。当时向他母亲说道:你这儿子身死不服,现在还是响动
呢。莫非你们入殓早了,究竟是何病身死?他母亲还未开口,他妻子反将小人哭骂
了一顿,说我把持公地不许埋葬。那个老妇人,见她如此说法,也就与小人吵闹起来
了。当时因她是两个女流,不便与她们争论。又恐这死者是身死不明,随后破案之时
,必来相验,若是依着乱冢,岂不带累别人?因此小人方将他另埋在那个地方。谁知
葬了下去,每日深夜,就鬼叫不止,百般不得安静。昨日太爷在那里时候,非是小人
大胆,实因不敢在那里耽搁。这是小人耳闻目见的情形,至这死者果否身死不明,小
人实不知情,求太爷的恩典。

  狄公听毕道:既是如此,本县且释汝回去,明日在那里伺侯便了。说罢,陶
大喜退了下来。随即传了堂谕:洪亮协同快差,当晚赶抵皇华镇上,明早将毕顺的
妻子带案午讯。吩咐已毕,自己退入后堂。

  那些快差,一个个摇头鼓舌,说:我们在这镇上,每月至少也要来往五六次,
从未听见有这件事,怎么太爷如此耳长?六里墩的命案还未缉获,又寻出这个案子来
了,岂不是自寻烦恼!你看这事平空而来,叫我们向谁要钱?彼时你言我语,谈论
了一会,只得同洪亮一齐前去。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章 老妇人苦言求免 贤县令初次问供 

  却说洪亮领了堂谕,同快差当日赶到皇华镇上,次日就到了毕顺家门,敲了两下
大门,听里面有个老妇人答道:谁人敲门,这般清早就来吵闹。你是哪里来的?
说着到了门口,将门开了,见三四个大汉,拥在巷内,赶将两手叉着两个门扇,问道
你们也该晓得,我家无男客在内,两代孀居,已是苦不可言,你这几个人,究为
何事,这一早来敲门打户?洪亮正要开言,那个差人先说道:我们也是上命差遣
,概不由己,不然在家中正睡呢,无故的谁来还远路头债。只因我们县太爷,有堂谕
在此,令我们这洪都头一同前来,叫你同你家媳妇,立刻进城,午堂回话。你莫要如
此阻拦在门口,这不是说话所在。说着就将毕顺的母亲一推,众人一拥而进,到了
堂屋坐下。看那下首房门,还未开下,洪亮当时取出堂谕,说道:公事在此,这是
迟不得的。你媳妇现在何处,可令出来,一齐前去见太爷。说过三言五句,就不关我
们大众的事了。

  毕顺的母亲见是公差到此,吓得浑身抖战,说道:我家也未曾为匪作歹,这么
要我们婆媳到堂,难道有欠户告了我家,说我们欠钱不还么?可怜我儿子身死之后,
家中已度日为难,哪里有钱还人。我虽是小户人家,从未见官到府现丑,这事如何是
好?求你们公差看些情面,做些好事,代我到太爷面前,先回一声,我这里变卖了物
件,赶紧清理是了。今日先放了宽限,免得我们到堂。说着,两眼早流下泪来。洪
亮见她实是忠厚无用的妇人,说道:你已放心,并非有债家告你,只因大爷欲提你
媳妇前去问话,你且将她交出,或者做些人情,不带你前去。洪亮还未说完,毕顺
的母亲早就嚷起来,哭道:我道你们真是县里差来,原来是狐假虎威,来恐吓我们
百姓!他既是个官长,无人控告,为何单要提我媳妇?可见得你们不是好人,见我媳
妇是个孀居,我两人无人无势,故想出这坏主见,将她骗去,不是强奸,就是卖了为
娼,岂不是做梦么?你既如此,祖奶奶且同你拼了这老命,然后再揪你进城,看你那
县太爷问也不问!说着一面哭,一面奔上来,就揪洪亮。旁边那两个差役,忍耐不
住,将毕顺的母亲推了坐下喝道:你这老婆好不知事,这是洪都头格外成全,免得
你抛头露面,故说单将你媳妇带去。你看差了意见,反误我们是假的,天下事假的来
,堂谕是太爷亲笔写来的,难道也是假的么?我看你也太糊涂,怪不得为媳妇蒙混。
不是遇见这位青天太爷,恐你死在临头,还不知道。

  众人正在这里揪闹,下首房内门扇一响,她媳妇早站出来了,向着外面喊道:
婆婆且站起来,让我有话问他。一不是你们罗唣,二不是有人具控,我们婆媳在这家
中,没有做那犯法事件,古话说得好,钢刀虽快,不斩无罪之人。他虽是个地方官,
也要讲个情理。皇上家里见有守节的妇人,还立词旌表,着官府春秋祭扫。从未有两
代编居,地方官出差罗唣的道理。他要提我不难,只要他将这情说明,我两人犯了何
法,那时我也不怕到堂,辩了明白。若是这样提人,无论我婆媳不能遵提。即便前去
,哪人难请我回来,可不要说我得罪官长。众差快听她这番言语,如刀削的一般,
伶牙利齿,说个不了,众人此时反被她封住,直望着洪亮。洪亮笑道:你这小妇人
,年纪虽轻,口舌倒来得伶俐,怪不得干出那惊人的事件。你要问案情提你何事,我
们不是昌平县,但知道凭票提人。你要问,你到堂上去问,这番话前来吓谁?当时
丢个眼色,众人会意,一拥上前,将她揪住,也不容她分辩,推推拥拥,出门而去。
毕顺的母亲,见媳妇为人揪去了,自己虽要赶来,无奈是一个孤身,怎经得这班如狼
似虎的公差阻挡,当时只得哭喊连天,在地下乱滚了一阵。众人也无暇理问。到了镇
上,那些居家铺户,见毕家出了此事,不知为着何故,皆拥上来观看。洪亮怕闲人吵
杂,亮声说道:我们是昌平县狄太爷差来的,立即到堂讯问,你们这左右邻舍的,
此时在此阻着去路,随后提觅邻舍,可不要躲避。这案件却不是寻常案子。那些人
恐牵涉到身上,也就纷纷过去,洪亮趁此一路而来。

  约至午正时分,到了署内,当即进去禀知了狄公。狄公传命大堂伺候。自己穿了
官带,暖阁门开,升起公案。早见各班书吏,齐列两旁,当即命带人犯。两边威喝一
声,早将毕顺的妻子,跪在阶下。

  狄公还未开口,只见她已先问道:小妇人周氏叩见太爷。不知太爷有何见谕,
特令公差到镇提讯,求太爷从速判明。我乃少年孀妇,不能久跪公堂。狄公听了这
话,已是不由不动怒,冷笑道:你好个孀妇两字,你只能欺那老妇糊涂,本县
岂能为你蒙混!你且抬起头来,看本县是谁?周氏听说,即向上面一望——这一惊
不小,心下想道:这明是前日卖药的郎中先生,怎么做了这昌平知县,怪不得我连
日心慌意乱,原来出了这事。设若为他盘出,那时如何是好?心内虽是十分恐怕,
外面却不敢过形于色,反而高声回道:小妇人前日不知是太爷前来,以致出言冒犯
。虽是小妇人过失,但不知不罪,太爷是个清官,岂为这事迁怒?狄公喝道:
这淫妇,你不认得本县!你丈夫正是少年,理应夫妇同心,百年偕好,为什么存心不
善,与人通奸,反将亲夫害死!汝且从实招来,本县或可施法外之仁,减等问罪。若
竟游词抵赖,这三尺法堂,当叫你立刻受苦!你道本县昨日改装,是为何事?只因你
丈夫身死不明,阴灵未散,日前在本衙告了阴状,故而前来探访。谁知你目无法纪,
毁谤翁姑,这忤逆两字,已是罪不可追。汝且从实供来,当日如何将丈夫害死,
奸夫何人?周氏听说她谋杀亲夫,真是当头一棒,打入脑心,自己的真魂,早已飞
出神窍。赶着回道:太爷是百姓的父母,小妇人前日实是无心冒犯,何能为这小事
,想出这罪名诬害?此乃人命攸关之事,太爷总要开恩,不能任意的冤屈呢。狄公
喝道:本县知你这淫妇,是个利口,不将证据还你,谅你也不肯招。你丈夫阴状上
面写明你的罪名,他说身死之后,你恐他女儿长大,随后露了机关,败坏你事,因此
与奸夫通同谋害,用药将女儿药哑。昨日本县已亲眼见着,你还有何赖?再不从实供
明,本县就用刑拷问了。此时周氏哪里肯招,只管的呼冤呼屈,说道:小妇人从
何说起,有影无形的,起了这风波。三尺之下,何求不得!虽至用刑拷死,也不能胡
乱承认的。狄公听了怒道:你这淫妇,胆敢当堂挺撞,本县拼着这一顶乌纱不要
,认了那残酷的罪名,看你可傲刑抵赖!左右,先将她拖下鞭背四十!一声招呼,
早上来许多差役,拖下丹墀,将周氏身上的衣服撕去,吆五喝六,直向脊背打下。不
知周氏究竟肯招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章 鞫奸情利口如流 提老妇痴人可悯 

  却说周氏被打了四十鞭背,哪里就肯招认,当时呼冤不止,向着堂上说道:
爷是一县的父母,这样无凭案件,就想害人性命,还做什么官府!今日小妇人愿打死
在此,要想用刑招认,除非三更梦话。钢刀虽快,不斩无罪之人,你说我丈夫身
死不明,告了阴状,这是谁人作证,他的状呈现在何处?可知道天外有天,你今为着
私仇,前来诬害,上司官门,未曾封闭。即使官官相护,告仍不准,阳间受了你的刑
辱,阴间也要告你一状。诬良为盗,尚有那反坐的罪名,何况我是青年的孀妇,我拚
了一命,你这乌纱也莫想戴稳了。当时在堂上哭骂不让。狄公见她如此利口,随又
叫人抬夹棍伺候,两旁一声威吓,噗咚一声,早将刑具摔下。周氏见了,此时仍
是矢口不移,呼冤不止。狄公道:本县也知道你既淫且泼,谅你这周身皮肤,终不
是生铁浇成。一日不招,本县一天不松刑具。说着又命左右动手。此时那些差役,
望见周氏如此辩白,彼此皆目中会意,不肯上前。内有一个快头,见洪亮也在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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