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艾萨克·阿西莫夫 本节共 42126字
作者:阿西莫夫 1 (锺杰甫译) 谢东──……生於银河纪元11988年,卒於12069年,以通用的基地纪元来说,是前 79年到元年出身於亚图拉省贺立岗星的中产阶级。(根据不甚可靠的传说其父亲系该星球 水耕场上的烟草农夫)早年便展现惊人的数学能力,其相关轶闻不胜枚举,有些还互相矛 盾,据说在两岁时他就…………毫无疑问,他最伟大的贡献是在心灵历史学的领域。谢东仅 以少数模糊的公理创建了这门学科,留传後世却成为费解的统计科学………有关其一生细 节,现存最具权威的是由杜尼克所写的传记年轻的杜尼克在这位大数学家过世前两年与之相 遇,关於这次会面所发生的事…… 载于银河百科全 -- 他名叫杜尼克,是个乡下孩子,从未见过川陀,或者应该说,没有亲眼见过。他确实在 超波电视上看过很多次,偶尔在巨大的露天立体新闻,报导皇帝加冕或是银河议会开议之类 大消息时也会看得到。 尽管他一辈子都住在青流省边境的新纳珂,却并没有和文明脱节,那时候啊!你知道, 银河各地都享有文明。 当时全银河有两千五百万个住人星球,无一不对定都川陀的帝国效忠输诚。这种说法, 由现在开始,半个世纪以内还称得上正确。 对尼克而言,这次旅行无疑是他年轻学者生涯的一个高峰,他不是没有到过太空,单就 一次航程来看,并没有什麽了不起。的确啦,除了到新纳珂唯一的卫星上搜集论文所需的漂 流陨石资料之外,他从未曾到太空旅行过。可是不论几万公里还是几万光年,太空旅行都是 一样的。 在开始超太空跃进的时候他有些紧张,这是没有经历普通星际旅行的人常发生的现象, 「跃进」,仍然是──可能永远是──星际交通唯一可行的方法。平常的太空旅行绝不可能 快过一般光速(这点科学知识起源於早被遗忘的人类历史初期),意味著即使最接近的住人 星系之间,往返也要花费数年时间,但是经由超太空这个非时非空,质能混同,虚实交错的 不可想像地带,可以在转瞬间跨越整个银河。 等待第一次跃进之前,恐惧在他胃里缓缓翻搅,直到脑海生漪,心弦一动。彷佛时光乍 止又行,他才确定自己经历过了,其实也没什麽大不了。回头看看这艘船,硕大闪耀,是帝 国开展整整一万两千年以来的产物。再看看自己,捧著刚到手新鲜热辣的数学博士学位,接 受伟大谢东的邀请造访川陀,去加入钜大而多少有点神秘的「谢东计画」。 对「跃进」失望之余,他企盼於见到川陀的第一印象,他常到观景室去。每当钢帘上卷 时他必定到场,仰望星辰冷燧,群集似烟,有如萤火流聚化为永恒。一度在船外五光年处出 现一道冰蓝雾状的气态星云,梦幻般的奶白在窗上铺展
室内有如冰晶玉泽,直到两小时後 再次跃进方才消失。 第一眼见到川陀的太阳时,它不过是无数星辰中的一个明亮小点,得靠船上仪器指引才 能认出,接近银河中心的此地星丛密集。但每跃进一次,它便愈加明亮,遮没其他星体,使 之消逝黯澹。 一位军官走过并说,「观景室将在此後航程中关闭,准备著陆。」 尼克尾随跟上,抓住戴有太阳战舰帝徽的白色制服长袖。 他说,「能不能让我留下,我想看看川陀。」 那军官笑得让尼克有点害臊,想起自己讲话带著乡下口音。 军官说,「我们是在早上著陆。」。 「我是说,我想从太空看它。」 「哦,抱歉,孩子,如果这是观光船的话,也许可以安排。不过我们是在向日面盘旋下 降,你大概不想同时瞎眼,灼伤,还受到辐射感染,是吧。」 尼克开始走向室外。 军官在他背後喊道,「反正川陀不过是团灰扑扑的东西,小家伙。到那儿之後何不来趟 太空游览,很便宜的,」 尼克回头道:「谢谢。」 感觉失望是有点孩子气,可是孩子气发作不论对大人小孩都是自然的。尼克哽咽欲泪, 他从未亲身体验过川陀在眼前展现的壮景,而且没想到还得久等。引自银河百科全 的所有 章句均出於基元1020年的第116版,并获极星银河百科出版公司授权引用 2 太空船在一阵嘈杂中著陆。有船壳突穿大气时发出的嘶声;有空调设备和摩擦热奋战的 隆隆作响,引擎全力减速的嗡嗡低鸣;有登陆舱中男女人等的高谈阔论,以及起重机由船轴 搬运行李,邮件及货物以便稍後卸载到月台的辗轧声。 尼克感到少许冲击,表示船只本身不再独立运动。船上重力受行星重力支配已经有好几 小时,数以千计的旅客耐心地坐在登陆舱中,轻松摆动身躯来调适重力场变化下的方向感。 现在他们徐徐步下曲斜坡道,走出大张的气闸。 尼克的行李很少。他站到检查台前,行李给快速而熟,地打开并复原,他的签证被检查 并盖了印,但他压根儿没在意。 这就是川陀!比起新纳珂的老家来,这儿的空气比较混浊,重力也稍大了些,不过这些 他总会习惯的。不确定的倒是,是否能习惯这里的巨大。 航站大厦大得惊人,耸入云霄几乎高不见顶;对面的墙壁完全看不到,只有数不清的人 群和柜台伸延到朦胧的远方。
柜台上的人又说话了,听起来有些不悦:「走啊,」在想起名字之前,他还得翻开护照 再看一遍:「杜尼克!」 尼克说:「那儿……那儿……」 柜台上的人竖起拇指一偏:「右边第三道出口搭计程车。」 尼克循著高悬的亮线向前走,看到「计程车总汇」的标志。 有个人影,在尼克离开时,自人群中闪出走向柜台,柜台上的人微微点头,那人颔首以 应,跟在外来青年身後。 他及时听到尼克的目的地。 尼克觉得挺受不了给人当成土包子奚落。 有个小牌子写道:「售票员」。牌子下那人头也不抬地说:「上那儿。」 尼克不太确定,不过稍一犹豫後头就排了一堆人。 售票员抬头问道:「上那儿!」 尼克没什麽钱,可是只要熬过今晚他就有工作了,於是他故作潇洒状说:「随便那家上 等旅馆。」 售票员面无表情:「旅馆都不错。说个名字。」 尼克泄气了:「最近的好了。」 售票员按了个钮。地板上出现一束光,在各种不同明暗色调的光束中穿梭而去,一张微 微发亮的票塞进尼克手里。 售票员道:「一块一毛二」 尼克摸索著铜板说:「怎麽走?」 「跟著光线走。只要走对了,票就会一直亮著。」 尼克抬起头开步前进。千百人在楼面上而行,沿著自己的路线,穿越无数交叉点,行向 各自的目标。 他的路线到了尽头。有个人穿著光鲜耀眼,崭新而一尘不染的黄蓝制服,伸手接过行 李。 「豪华饭店直达车。」那人说。 跟踪尼克那人听到了,他也听到尼克应了声:「很好。」,然後望著尼克钻进那辆钝头 车。 计程车垂直升起。尼克朝弧形透明窗外看去,为了在封闭建筑物中飞行而感到吃惊,本 能地抓紧驾驶员的椅背。地面上的人渐渐变成杂散的蚁群,愈形缈小而悄然消逝。 前方有一堵墙,仰之弥高耸入霄汉。墙上满布洞眼,乃是一个个隧道的入口。尼克的车 冲进其中一个。尼克愣了好一会儿,想驾驶不知怎麽能在这一大堆洞孔中找出正确的路来。
这会儿除了一闪即逝的彩色信号灯时而点缀之外,只有无边的黑暗,空中充满了噪音。 减速时尼克身子前倾,然後计程车冲出隧道,重新降回地面。「豪华饭店到了。」驾驶 说得有点多余。他帮尼克取下行李,俐落地收下一毛钱小费,搭了个候车旅客扬长而去。 整段路程,从登陆站开始,没瞧见半片天空。 3 川陀──……经过一万两千年的太平盛世,帝国达到 金时代的最高峰,做为帝国千秋 万代的统治中枢,座落於银河中央,人口最密集,工业最先进的区域,无可避免地成为人类 历来仅见,最为稠密富饶的凝聚核*摹*其都市化经稳定发展而终於极致──整个川陀,所有 七千五百万方公里的陆地乃是同一座城市,人口在巅峰时期超过四百亿。如此庞大的人口几 乎全数投注於帝国行政事务。而仍无法满足其复杂需求,(令人忆及帝国衰亡的重要因素之 一便是,在末代数位帝王的*弈芰斓枷拢*维持银河帝国的有效统治业已成为海市蜃楼。)成 千上万的船队日以继夜地由二十个星球*怂团┎罚酱ㄍ拥牟妥郎稀*…对外界的依赖不仅 是粮食,事实上包含所有生活必需品,使川陀面对封锁的防御能力日趋薄弱。帝国时代的最 後千年,令人麻木的不断叛乱使每一任皇帝都深感其忧。以致到後来所谓帝国政策,只不过 是如何维系川陀的命脉…… 银河百科全书尼克搅不清太阳是否在头上照著,换句话说,是白天还是晚上。他耻於开 口询问。整个星球好像都生活在金属盖子底下。刚吃的一顿饭标明是午餐。但很多星球为避 免日夜交替长短不同,而统一采用标准计时制*取*实际上每个行星自转速度不同,而他还不 晓得川陀的情形怎样。刚开始他兴致勃勃地跟随指标到所谓「日照室」,结果发现只不过是 用人工辐射「晾皮」的一个房间。他徘徊了一会儿,又回到豪华饭店的大厅。他问柜台服务 员,「那里可以买到星球游览的票?」「就这儿。」「几时开始?」「你刚错过。不过明天 还有。现在买票我们会留位子给你。」「噢。」明天就来不及了,明天得到大学去,他问: 「有没有了望塔什麽的我是说,露天的?」「有啊!要的话就卖你一张票,不过先让我看看 有没有下雨。」他扭开肘上的开关,念著灰蒙蒙萤幕上一涌而过的字句。尼克也跟著念服务 员道:「天气不错,现在想想,我相信这会儿是乾季。」他随口搭讪两句「我自个儿对外头 没甚麽兴趣最後一次走出室外是三年以前的事。你看过一次就晓得左右不过这麽回事儿── 这是你的票。走後头的特别电梯写著『往了望塔』上去就是了。」电梯是利用反重力推动的 新型式,尼克刚进去就有一堆人随後涌到操作员关上电门当重力转变为零的一瞬间,尼克觉 得自己虚悬到空中然後电梯加速上升时又觉得恢复了重量接著一减速,双脚就飞离地面他不 由得大声惊叫操作员大吼:「把你的脚套进勾栏里你不识字啊?」其他人都这麽做了。这些 人嘻嘻哈哈的看著他手忙脚乱,试图攀回地面他们的鞋面正顶在平行横越地面的铬金勾栏上 尼克进门时就看到了,却全没在意。
终於有只手伸出来把他拉下他喘著气道谢时,电梯也停 了下来走出门外登上看台,但觉阳光亮丽刺眼方才对他伸出援手那人紧跟在後。那人和气地 说「座位很多。」尼克发觉自己张嘴发了一阵呆,连忙合上嘴巴「是啊。」方要踏步欲行又 止,说:「您不介意的话我想在栏干上靠一会儿。我──我想多看看」那人和善地挥挥手尼 克将身子倾出肩膀高的栅栏外,尽情享受风光美景看不见地面ff地表淹没在日益庞杂的人 造结构之下除了延绵连天的灰黯金属外,别无地平线之可言。他知道整个星球的地表都铺满 了相同的金属外衣。很难得看见什麽活动──除了偶而有些旅游飞机划过天际──可是亿万 人群所形成的拥挤*煌ǎ*就在这个世界的金属表皮之下。也看不见绿色没有绿色,没有土壤 没有人以外的生物。但这星球上有个地方他遥想著皇宫,座落在整一百方公里的天然土壤当 间芳草蕴绿,落英缤纷是钢铁海洋中的一座天然小岛可惜他所站的地方望不到。想必是在万 里之外他不晓得人生在世,总得去看看才好回过神来,真切感受到他终於来到川陀──全银 河的心脏人类文明的核心。他全没见到川陀的弱点,没见到起落的粮船没察觉到维系四百亿 人口的微弱血脉只憧憬於人类最伟大的杰作,对一个星球的彻底征服。他走离栏边神情木 然。电梯里的朋友指著身边的位子让他坐下那人笑道:「我叫杰律你第一次到川陀来?」 「是的,杰先生」「想来也是我不姓杰,杰律是我的名字若你能领会这片如诗景画,川陀是 很迷人的。可是本地人从不上来他们不喜欢这里,觉得令人神经紧张」「神经紧张──对 了,我叫杜尼克怎麽会让人神经紧张呢?很壮观嘛」「主观意识罢尼克。如果你在小隔槽里 出生在小公寓中成长,在小房间内工作,又在拥挤的日照室度假有一天爬上来看见天地辽 阔,而头顶竟然没有东西罩著,可真会吓得你精神崩溃他们打小孩五岁起,一年上来一次。 我不知道这有什麽帮助老实说根本不够,更别提头几次还会叫嚷得惊慌失措。他们应该从断 奶开始就一星期来一次」他继续说道「当然啦,实际上也没什麽要紧他们大可以绝足不到此 地。大夥儿在下头快乐生活,让帝国生生不息你猜这里有多高?」尼克道:「一公里吧」怀 疑是不是太天真了些想必是,因为杰律咯咯笑了出来他说:「不才一百公尺。」「啊?可是 电梯花了将近──」「我知道,不过大部份时间用在升上地表面川陀深入地底超过两公里, 就像冰山,十之八九看不见在海边甚至深入海底数十里。事实上我们深到可以利用深层与地 表的温差,来供应所需的能源这你知道吗?」「不知道。我以为你们是用核能发电」「以前 是不过这个比较便宜。」「可以想见。」「你对此地看法如何?」一刹那间,好好先生换了 一张精明面孔看起来简直有点狡猾尼克有些糊涂:「很壮观嘛」他重复了一遍「来度假?旅 游看风景?」「不完全是──虽然我一直想到川陀来观光,不过这回主要是为了应徵工作」 「哦」尼克感到不得不说明白些「到川陀大学跟谢博士做研究。」「谢乌鸦?」「嗄?不我 是指谢东,心灵历史学家我不认识什麽谢乌鸦。」「我说的就是他。大家都管他叫乌鸦一种 俚语,你知道他总是预言有灾难。」「真的吗」尼克著实吃了一惊「当然,你应该知道」杰 律不再笑了「你不是来替他工作的吗?」「没错,我是个数学家他干麽预言灾难?
那种灾 难」「你想是那种」「恐怕我半点也不知道我读过谢博士和他的人出版的论文,都是数学理 论」「对就是他们印的那些。」尼克有点恼火,说「我要回房去了。很高兴遇见你」杰律冷 冷地挥手道别尼克发现有个人在房里等著他。刚开始一句免不了的「你在我房里做什麽?」 涌到嘴边突然间却惊讶得说不出口。那人站了起来他已经老得几乎全秃,走路还带点跛然而 双眼炯炯有神。在尼克发昏的脑袋把眼前这张脸和不知在图片里看了多少次的记忆相合之 前,那人开口道:「我是谢东」 4心灵历史学━━……杜尼克曾以非数学观念定义心灵历史学为:处理人类群体调适社 会经济变动之反应的一门数学…………上述所有定义都隐含一项假设,即所处理的人群数 量,必须大到能够满足有效统计方法之需求。该等人群的必要数量取决於谢东第一定理…… 进一步的必要假设为,该人群并未察觉受到心灵历史解析,以确保其反应为真正任意……心 灵历史的正确基础,在於谢东函数所表现,与社会经济力量完全吻合之特性…… 银河百科全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午安,先生」尼克说:「我……我……」 「没料到会在明天之前见面?一般说来,我们不会这样做;不过要是用得著你,我们的 动作就得快些。招募新血愈来愈难了。」 「我不明白,先生。」 「你在了望塔和一个人聊天,对吧?」 「对。他名叫杰律,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 「他叫什麽没关系。他是公安局的特务,从航空站起就开始跟踪你。」 「可为什麽?恐怕我搅糊涂了。」 「塔顶上那人没说我什麽吗?」 尼克犹豫了一下:「他称你做『谢乌鸦』。」 「有没有说为什麽?」 「他说你预言灾祸。」 「没错━━川陀对你有何意义?」 好像每个人都要考一考他对川陀的看法。他觉得找不出更好的字眼:「很壮观。」 「说话不经大脑。由心灵历史来看呢?」 「我不曾想过要应用到这个问题上。」 「在你加入我的组织之前,年轻人,你得学著把心灵历史当作应用在所有问题的方法。 ━━仔细看。」谢东从腰袋里拿出计算机。据说他放了一台在枕头底下,以便睡不著的时候 用。
灰色光泽的表层用久了有点磨损,谢东布满岁月、斑痕的手指灵敏地在表面纵横排列的 按键上弹跳,红色符号由上端涌出。 他说:「这表示帝国目前的状况。」然後等著。 终於尼克说道:「当然,说明得并不完整。」 「对,不完整。」谢东说:「很高兴你不盲目同意我的话。不过,可以算作供理论推演 的近似状况。你接受吗?」 「在保留对函数导出的验证之下,我接受。」尼克小心避开可能的陷阱。 「好。加上下列已知机率包括帝王暗杀、总督造反、经济萧条的循环周期、星球探勘的 衰退,还有……」 他持续念著。每提到一个新项目,新记号就随著他的触键而活跃,再溶入扩张变化的基 本函数中。只一次尼克阻止他:「我觉得那个集合变换不对。」 谢东慢慢地重复一遍。 尼克说:「但那是透过某种社会禁忌活动来完成的。」 「好,反应很快。不过还不够快。在这里不算是禁忌。我展开给你看。」 这段程序花了不少时间,而演算完毕时尼克谦逊地说:「是的,我明白了。」 终於谢东停下:「这是三世纪後的川陀。你如何解释?嗯?」他侧过脑袋等著。 尼克不可置信地说:「完全崩溃!但━━但是不可能呀,川陀从不曾━━」 以一个老人来说,谢东显得十分兴奋:「来来来,你已经看到结果是如何得到的。用语 言描述它,暂时撇开数学符号。」 尼克道:「川陀愈变得专业化,就愈脆弱而无法保护自己。进一步说,它愈是成为帝国 的行政中心,就愈成为野心家眼中的第一特奖。当帝位传承愈来愈不确定,而世家封邑愈来 愈不受羁縻,社会责任就没有了。」 「行。三个世纪内完全崩溃的机率是多少?给我一个数字。」 「我不敢说。」 「你应该可以做个场微分吧?」 尼克感到受了压力。计算机没给他,就摆在他眼前一尺。猛力计算之馀,他觉得头顶冒 汗。 他说:「大约85%?」 「不坏,」谢东说,下唇微出:「也不算好。正确数字是92.5%。」 尼克说:「你就为了这个被人叫做谢乌鸦?我从没在学报里看过。」 「当然没有,这种事说不得。你以为帝国当局肯如此暴露其不安定?这可以由心灵历史 学轻易证明。
不过部分结果已经泄露给贵族阶级。」 「糟了。」 「不必担心,一切都在算计中。」 「但那就是我被调查的理由?」 「对。有关我的计画的一切都在调查之中。」 「你有危险了,先生?」 「噢,没错。不过我被处决的机率只有1.7%,而且不会影响计画的进行;这点同样也 在算计之中。别管它。我想,明天你会到大学来见我吧?」 「会的。」尼克说。 5 公安局━━……家族派系在安东王朝末代皇帝柯里昂一世遭暗杀後,形成政治势力。大 体言之,在帝国时代末期不安定的世纪里,他们是维持秩序的重要力量。在世家陈氏和狄氏 长期控制之下,皇室终於衰微到成为任人操纵,藉以维持权位的傀儡…… 直到最後一个强盛帝王━━柯里昂二世即位後,世族在国家政治上的权力才被彻底铲 除。首任公安委员长…………就某方面而言,家族政治的衰败,可溯源自基地纪元前两年的 谢东审判开始。审讯过程详载於杜尼克所著的谢东传记…… 银河百科全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杜尼克的诺言没能兑现。第二天一早他被微弱的叫人铃吵醒。应答之後,柜台服务员以 有礼而略带责难的声音通知说,公安局已下令将他监禁。 尼克跳向房门,发现已经开不了,只好著装等候。 公安人员进来将他带往别处,不过依然监禁。他们客气地问些问题,都很有礼貌。他说 明自己来自新纳珂、曾就读於这个那个学校、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取得数学博士学位,然後 应徵谢东博士的组员被录取了。他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这些琐事,而他们则一次又一次地调头 询问,关於他参加谢东计画的事。从那儿听到这件事、工作内容是什麽、收到什麽秘密指 示,还有整个计画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他回答道他什麽都不晓得;没有什麽秘密指示;他是个学者、数学家,对政治不感兴 趣。 最後讯问官问道:「川陀几时会毁灭?」 尼克支吾著:「在我知识范围之内,我没办法说。」 「你可以随便就什麽人的知识范围来说吗?」 「我怎能替别人说话?」尼克觉得冒汗;好热。
讯问官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这类的事,说个日期什麽的?」当年轻人躇踌之际,他 又跟进:「你被跟踪了,博士。当你抵达航站的时候,还有在了望塔上消磨时光的时候。还 有,当然,我们也听得到你和谢东博士的谈话。」 尼克说:「那你知道他对这件事情的看法了。」 「也许。不过我们想听听你怎麽说。」 「他的观点是,川陀会在三个世纪之内毁灭。」 「而他证明了━━用数学?」 「是的,没错。」面带傲色。 「你坚持那━━呃━━数学是正确的,我想。」 「如果谢东博士证明,那就是对的。」 「我们待会儿会回来。」 「等等。我有权请律师。我要求行使帝国公民的权利。」 「你的律师会来的。」 他确实来了。 终於一个高个子走进来,那人的脸几乎全是直线,瘦得让人怀疑是不是还塞得下半点笑 容。 尼克抬起头,觉得衣著散乱无精打采。发生了这麽多事情,而他到川陀还不满三十小 时。 那人道:「我叫罗雅矜。谢东博士指定由我担任你的律师。」 「是吗?那好,听著,我要向皇帝提出紧急申诉。我遭到非法拘押。我没犯法。什麽法 都没犯。」他双手朝外猛然一挥:「马上安排向皇帝陈情,快!」罗雅矜小心翼翼地把文件 夹里的东西倒在桌上。如果尼克不是那麽气急败坏,他会看出是些法律书表━━薄金属带 状,适合塞进私人胶囊那种;还可以认出一台袖珍录音机。 罗雅矜毫不理睬暴怒的尼克,最後抬头道:「公安局一定会窃听我们的谈话。尽管非 法,他们还是照做不误。」 尼克一时语塞。 「然而,」罗雅矜从容坐稳:「桌上这台录音机,外表和一般没什麽两样,操作也很正 常;只不过多了一点小小功能,可以完全遮蔽窃听装置。他们不致於马上发觉。」 「那我可以说话了。」 「当然。」 「我要向皇帝陈情。」 罗某冷然一笑。毕竟这张脸上,还有点由起皱的面颊上挤出来的空间,可以容纳笑容。 他说:「你是外省来的。
「我是不折不扣的帝国公民,和你,以及这公安局里的任何人都一样!」 「没错,没错。只不过,外省人不了解川陀的习惯。皇帝不听人陈情申诉的。」 「那我要向谁控诉这个公安局?没别条路好走了吗?」 「没有。事实上你投诉无门。就法律而言,你可以向皇帝申告,但没有人会理你。今天 的皇帝已经不是安东王朝的皇帝,你知道。川陀,现在只怕是在贵族世家的掌握中,而公安 局就是他们的化身。这项发展完全在心灵历史的算计中。」 尼克说:「是吗?照这样说,如果谢东博士能够预测未来三百年的川陀历史……」 「他可以预测未来五千年。」 「就算五千年好了。 那他昨天为什麽不能预测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而预先警告我━━噢,抱歉。」尼克颓然 坐下,把脑袋搁在发汗的手心上:「我很清楚心灵历史是门统计科学,不可能准确预测任何 个人的未来。你知道我气坏了。」 「你错了。谢东博士认为你今天早上会被逮捕。」 「什麽!」 「不幸,但是确实如此。公安局对他的活动愈来愈敌视,新成员遭受的骚扰也愈来愈严 重。图表显示,对我们的目标而言,最好现在就把状况拉到顶点。公安局的行动有点迟钝, 所以谢博士昨天故意去拜访你好催他们动手,不为别的。」 尼克听得倒抽一口凉气:「我??━━」 「拜托,事情有其必要。选上你不牵涉任何私人恩怨。你要了解谢博士的计画是经过十 八年以上的发展设计,包含所有机率显著的可能状况。这次事件便是其中之一。派我来的用 意没别的,只是向你保证用不著害怕。事情会善了;对计画而言可说十分笃定,对你个人来 说也有令人满意的机率。」 「数字是多少?」尼克问道。 「对计画而言,超过99.9%。」 「对我呢?」 「我奉命告诉你,机率是77.2%。」 「那是说我被判坐牢或处死的机会超过五分之一。」 「死刑的可能不到百分之一。」 「是啊。但是对个人的算计毫无意义。叫谢东来见我。」 「很遗憾,没有办法。谢博士自己也被捕了。」 尼克呻吟著站起身,几乎要哭出来。
房门猛然打开,一个警卫进来走向桌子,拾起录音 机左看右瞧,塞进自己口袋里。 罗雅矜平静地说:「我还要用那个。」 「我们会换一个给你,没有电波干扰的。」 「这样的话,我们不谈了。」 尼克望著他离去,一阵孤寂袭上心头。 6 审判(尼克认为是审判,虽然和他读过的复杂审判程序没什麽相干)没花多长的时间。 现在是审讯的第三天,可是尼克已经记不起是怎麽开始的。他自己倒没给找岔子,炮火集中 在谢东身上。不论如何,谢东总是不疾不徐地坐著。对尼克来说,谢东是世上仅存的重镇。 旁听的人不多,而且净是帝国贵族。媒体及公众都被排除;事实上外界有多少人知道谢 东受审,十分令人怀疑。整个气氛对被告是一面倒的敌视。 五位公安委员坐在长桌之後。他们穿著象徵司法典章的绯红镶金制服,以及闪亮服贴的 小帽。正中间是委员长陈令琪。尼克从未见过如此大人物,看得直是目不转睛。整个审判过 程中,陈令琪很少说话;君子寡言足威,这点他很明白。 公安局的主控官朗读控诉状,随即展开讯问;谢东站到证人席上: 问:来,谢博士。在你所领导的计画中,总共有多少人加入? 答:五十位数学家。 问:包括杜尼克博士? 答:杜博士是第五十一位。 问:噢,那是五十一个罗?再想想,谢博士。也许有五十二或者五十三个?也许还要更 多? 答:杜博士还没有正式加入我的组织。等他加入了,成员人数就是五十一个。目前是五 十个,我说过的。 问:不是将近十万人? 答:数学家?没有。 问:我不是说数学家。所有人加起来有没有十万人? 答:所有的人加起来,你的数字可能对。 问:可能?我说就是。我说参与你计画的人数,一共是九万八千五百七十二人。 答:我认为你是把老弱妇孺全都算上了。 问:(提高声调)重点是九万八千五百七十二个「人」,不要逃避问题。 答:我接受这个数字。 问:(参考控诉状)我们暂且不提这个,看看另一件我们详细讨论过的事。
你愿意重述 你对於川陀未来的想法吗?谢博士。 答:我已经说过了,现在再说一遍。川陀将在今後三个世纪内走向灭亡。 问:你不认为这种说法对国家不忠? 答:不,科学真理超乎忠诚与否之上。 问:你确信这番说词表达了科学真理? 答:是的。 问:有何根据? 答:根据心灵历史学。 问:你能够证明这种学问正确无误? 答:只能对另一位数学家。 问:(笑著)你声称你所谓真理的本质是如此深奥,超乎常人理解能力之外。照我看 来,真理似乎应该清楚明白一点,没有那麽神秘,更浅显易懂些。 答:对特定的某些人来讲一点都不难。举个例子,就说热传导罢,或是大家熟知的热力 学,早自人类历史的神话时期开始就是明白的道理,可是大部份人还是没有办法设计出动力 引擎来,即使再高的智慧也一样。我怀疑有学问的委员大人…… 这时一位公安委员倾身向主控官说了些话。话虽听不清楚,但带嘶声的嗓音颇含怒意。 主控官红著脸打断谢东的话。 问:我们不是来听你说教的,谢博士,我们姑且当作了解了你的意思。现在我指控你, 意图为了一己的私心而预言灾难,颠覆公众对帝国政府的信心! 答:我否认。 问:我再指控你,意图宣称在所谓川陀灭亡之前的一段期间,将充满各式各样的动荡不 安! 答:这是对的。 问:而本於此等预言,你意图使之成为事实,就组织了十万大军! 答:首先,我否认这项指控。就算真有十万人,调查报告会告诉你其中只有一万役龄男 子,并且没有人受过军事训练。 问:你是为别人做事吗? 答:我没有受雇於任何人,执法大人。 问:你完全没有私心?纯淬为科学服务? 答:是的。 问:那我们再看看。未来能够改变吗?谢博士。 答:答案很明显。这个法庭可能会在几小时内炸成碎片,也可能不会。如果会,未来当 然会有些小小改变。 问:你在逃避问题,谢博士。我问你全体人类的历史能够改变吗?
答:能。 问:容易吗? 答:不,非常困难。 问:为什麽? 答:整个星球的人群所集合而成的心灵历史趋向,具有强大的惯性,要改变它需要同等 强大的惯性。牵涉的人群太大,或是相对数量太小,改变所花费的时间就必须够长。懂了 吗? 问:我想是。你是说川陀不一定会毁灭,如果有相当大数量的人决心挽回的话。 答:对了。 问:比方说十万人? 答:不,差得很远。 问:你确定? 答:想想川陀有四百亿人口。再想想这股导向灭亡的趋势不仅限於川陀,而是整个帝 国。帝国拥有的人口则超过一百万兆。 问:我懂了。那麽也许十万人能扭转潮流,如果他们连同子子孙孙辛勤工作个三百年的 话。 答:恐怕不行。三百年太短了。 问:照啊!这麽说来,根据你的说明我们可以得到下面的结论。你召集十万人加入你的 计画,但在三百年之中要改变川陀的历史是不够的。换句话说,不论他们做什麽都无法防止 川陀的瓦解。 答:很遗憾你说的没错。 问:再换句话说,你的十万人没有不法企图。 答:完全正确。 问:(缓慢而自满地)这麽说来,谢博士━━请注意,当心点,我们要一个经过深思的 答案。你的十万人目的何在? 主控官的声音逐渐尖利,他已经关上了陷阱,把谢东逼到死角,精明地堵住所有回答的 可能。 一阵交头接耳的杂音升起,横扫过旁听席上的一排排贵族,甚至侵入委员席。只见他们 左右扭动身躯,其中唯有委员长不动如山。 谢东不为所动,静待嘈声增涨。 答:将崩溃的影响减至最低。 问: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什麽? 答:答案很简单。未来川陀的崩溃不是孤立於人类发展之外的事情,而是数世纪来错综 复杂悲剧的最高潮,并且仍在加紧步伐。我所说的是,各位,正在进行中的,银河帝国的衰 退及败亡! 杂碎嘈音变成了隆隆闷响。
主控官不自觉地大吼:「你在公开宣扬━━」但不得不住 口,因为旁听席上狂涛巨浪般涌到的「叛国!」嘶喊声已经表示,他用不著强调这个字眼 了。 委员长缓缓举起议事槌让它坠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旁听席的叫喊随著槌音沉寂。主控 官深吸了一口气。 问:夸张地)不知你是否了解,谢博士,你所提到的帝国曾经历一万两千年、数百世代 的沧桑岁月而屹立不摇,并获得兆亿人民的爱戴与信赖? 答:你所说的我很清楚,我也了解帝国的历史;并非对各位不敬,但我敢说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