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家》
作者:尾濑朗
「对不起,请问你是不是反对同盟的人?」 「我有个孙子,他现在人在医院,在第二次强力镇压时,他受了非常严重的致命伤。他不愿上学,也不顾家人的反对,执意在三里冢住了两年,结果却是这样……」 「医生说,他再拖也没多少时间了……我不明白,即使他已经伤成这个样子,我孙子却还是炯炯有神地谈论着三里冢的种种。他曾这么说过:『对我而言,三里冢才是真正的学校,我不是去帮助他们,相对地,我是去学习』。」 「我实在不懂,为什么一个几乎要杀了我孙子的地方,还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为什么你们能够跟国家抗争到这种地步……」
这段话出自日本漫画家尾濑朗的名着「家」(Sacred Land)。是的,尾濑朗也是「夏子的酒」的作者,在台湾还可以找到另一套他描绘女性自由作家的漫画「实之华」,这三部漫画都非常非常好看。尤其是「家」,让我在「漫画王」的包厢里泪流满面。
一九六六年,日本政府突然决定要在千叶县成田市三里冢兴建国际机场。三里冢一带原是日本天皇的畜牧场,在二次大战前后将土地释放给农民。来自贫穷乡村(如琉球)的农民,胼手胝足,辛勤地创造出自己的家园。三十年的耕种,原野变成良田,土壤丰饶肥沃。可是当年的日本政府,在没有充足的沟通下,断然决定要在三里冢兴建国际机场。农民决定死守家园。电视新闻播出没有多久,数千位农民就召开誓师大会,愤怒地喊出「空港绝对反对」。
这就是「家」的背景。尾濑朗透过三里冢一位小学生哲平的眼光,来观看他所居住的乡村所遭遇的变化。政府和资本家合资成立了「公团」来建立机场(类似台湾所说的BOT吧)。面对民众的反对,公团采取分化的手法。先卖地的农民可以得到高额补偿,如果想继续耕种,也可以优先取得较好的农地。对不愿意卖地的农民就出动各种人情攻势,或直接由农会「抽银根」,让农民不得不投降。同一村落里面的人开始分派系,连小学生也因为支持「反对派」或「条件派」而大打出手。许多人领取补偿金后就搬走了,原本有着浓密人际关系的三里冢,面对建机场的压力,没有选择地土崩瓦解。
坚持反对机场的农民,陆陆续续成立青年人、老年人、妇女的组织,连中小学生也自愿发起「少年行动队」,来保护爸爸妈妈的土地。他们以「不抵抗」的原则,阻扰公团进入他们的土地测量,但却被优势的警力强力驱离。这时,「来自东京的大学生」出现了。有着严肃纪律、强力组织的学运份子,看出国际机场问题的重要性,开始大批进入三里冢。他们戴上钢盔,手拿竹棒,以自己的身体成为农民的肉盾。他们教导农民如何进行组织,如何宣扬理念。在农忙的时候,学生就帮忙耕田、收割,让农民家里的壮丁可以抽空进行反对运动。学生为了保护家园暂时休学,大学生就为他们安排媲美「森林学校」的自由教学。
三里冢里原本只想逃离农村的长子、原本只会嘻哈玩乐的小学生、原本只想早日考上大学奔向东京永不回来的女中学生,因为反对运动改变了人生的规画。他们目睹国家的无情,最后选择留在家乡,跟国家暴力对抗。他们建起高大的堡垒,挖掘漫长的地道,储备数月份的食粮。爸爸用脸颊抵挡警察的盾牌,妈妈用铁链将自己绑在厚实的木桩,老阿公爬到树上拒绝下来,成千上万被感动的民众,自动自发跑到三里冢来支援。
当然,这些最后都抵挡不住国家机器的力量。当情绪被挑动到最高点后,用肉身抵挡盾牌的勇士被打成重伤;警察剪断铁链后让妈妈们重重地摔在地上;两个老人死守在最后一棵高大的松树上,当巨大的电锯斩断树干时,树屋里仍传来悠扬的歌声:
「追逐野兔的山野,乘船垂钓的溪流,是我午夜梦回也无法忘却的故乡……」
成田机场终于建成。对反对者的镇压持续二十馀年,青年干部最后以杀人的罪名羁押。一九九三年,日本政府终于公开承认错误。
「生姜收割完了吗?」 「今天的已经差不多了。」 「你们知道吗?听说三里冢公团有上千名学生要会合耶!我们怎么可以不去看看呢!」 「你怎么一副要去看热闹的样子?」 「不过,十月十日要打桩的时候,学生们不是也说要来声援我们吗?」 「结果没来吗?」 「听说那个时候刚好碰上什么首相要访问南韩,他们要去抗议就没空来了。听说和镇暴警察起了冲突,死了一个学生呢!」 「哇塞,他们这么拚命呀!」 「可是报上却把他们描述为『无法无天的暴徒』、『暴力集团』呢。」 「哼!谁是暴徒,问我最清楚了!在抗议他们打桩时,镇暴警察把我的一颗牙给打掉了,这个仇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小卡车上,三里冢的农妇三言两语地聊着。我想起最近台大学生会长支持宋楚瑜引起的纷争,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陈丰伟)
全书共7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