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五年,常会使人们忘却许多。而已经去世五年的郭申元,却越来越被人们怀念。不仅是我国不少院士在读到郭申元的事迹报道后,纷纷题词,就连远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前总统克林顿也在最近给郭申元的父母寄来一封充满人文关怀的信。刘延东部长对郭申元的报道予以高度重视。弘扬郭申元的精神,对我国实施大量吸引学成人员(无论是公派还是自费留学)归国参与现代化建设的政策,具有特别重大的现实意义。
2000年3月27日,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子,人们甚至很难从“历史上的今天”发掘出值得纪念的事件。可是,这一天却因为一名中国学子、一名被国际顶尖生化学家们称为“非常杰出的科学家”、“爱因斯坦式的人物”的年轻人永远闭上疲倦的双眼而令人揪心,永远难忘。
这位年轻人叫郭申元。在他为科学献身时,年仅29岁。美国科学院院士、哈佛大学理查森教授说:“郭博士的过早逝世,令人痛惜,但是他所做出的贡献要远远超出比他活得更长的人。”年过九十的生命科学泰斗谈家桢院士痛苦地说:“从学校送来的报纸上看到弟子郭申元不幸被病魔夺去年轻生命的噩耗,不由得老泪纵横,悲思万千。……长歌当哭,我既为科学事业失去一位年轻有为的英才而痛惜,也为科学界痛失一位品格卓然的后辈而扼腕……”
肝癌这个顽凶跟攻克它的猛士开了个大玩笑:这位在人类抗癌研究的顶级赛跑中成绩最为优异并接近终点冲刺的科学家,却毫无防备地遭受癌症这一宿敌的攻击。
1970年6月12日,郭申元生在上海一户知识型劳动者家庭。郭申元父亲是学历史搞新闻出版的;母亲是学医学搞药剂的。诞生在这样一户文理结合、充满求知氛围家庭中的郭申元,从小耳濡目染,激发了强烈的求知探索兴趣与欲望。父母的遗传基因在郭申元身上优化地组合起来,连父母的职业特征也在郭申元身上组装了起来。
郭申元初中就读于上海南洋模范中学,高中就读于上海中学,1988年直升复旦大学生命科学院。
1990年,郭申元踏上了美利坚国土,进俄亥俄州立大学生物系读本科,一头栽入抗癌基础理论学习。这一栽,就是整整10年,没喘一口气,没回一次家。
1992年,郭申元以全“A”成绩毕业于俄亥俄州立大学,并荣获“全美优秀生”殊荣。1995年,郭申元24岁那年,又相继获得俄亥俄州立大学生化硕士学位,并通过了博士资格考试。作为爱弗斯教授的关门弟子,郭申元全身披挂,朝着攻克癌症的征程进发。
同年,郭申元加入了美国历史上最悠久的学术团体——Phi Kappa Phi,并成为终身会员。从1996年起,郭申元独立主持了学术课题,在短短的5年内,相继在《细胞学》、《生物化学学报》和《美国科学院学报》等国际权威学术刊物上连续发表了5篇极具震撼力的生命科学前沿成果论文。作为年轻的“肿瘤化疗国际顶级大师”之一,郭申元对生命科学的一系列巨大贡献,已被国际生化学界称作“郭氏理论”、“郭氏猜想”,其核心部分——对DNA解旋酶的研究,已进入攻坚阶段。一旦突破,被称为“不治之症”的癌症将可治愈,全球每年近600万生灵得以获救。
可是……可是……,正在这节骨眼上,肝癌这个顽凶却跟攻克它的猛士开了个大玩笑:这位在人类抗癌研究的顶级赛跑中成绩最为优异并接近终点冲刺的科学家,却毫无防备地遭受癌症这一宿敌的攻击。
1999年圣诞前一天,当郭申元被确诊为肝癌晚期时,他没有被这可恶的“生命作弄”击倒,反而更理智地要与时间赛跑,在人生跑至终点前,一定要让科研结出硕果。那天,他同往常一样,毅然走进了实验室,为防止干扰,竟把实验室的电话也拔掉了。那一夜,实验室的灯光一直未熄,抓紧分分秒秒,他在跟时间赛跑,以顽强的意志,与生命抗争。人痛苦到极点,心理却坚强到极点,这种承受力非常人所能。郭申元就用这样的形式,送走了生命中最后一个圣诞夜。
郭申元坚信:生命=时间+信仰。这是郭申元的人生箴言,也是他对29年生命历程最深刻、最精粹的体验。
2000年1月3日,根据权威医学专家的意见,郭申元接受了肝大部切除术。手术后,刚能坐起来,他又在病床上用手提电脑撰写论文了。不满两个月,他又固执地要回实验室工作。母亲竭力劝阻,郭申元平静地央求:“妈妈,我只有去实验室工作,才能恢复得快些……”至今在郭家留存一张催人泪下的照片:郭申元裹上厚厚的羽绒服,在母亲扶持下艰难地走向实验室……这是郭申元对“生命=时间+信仰”的最好注释;是一名勇士在战场上的最后冲刺。
郭申元如此惜时如金,为的是早日攻克癌症,让全世界每天有几万人惨死于癌症的局面尽快得以改观,让各种肤色的人们生活质量更高。这是郭申元儿时的梦,为了实现这个梦,他赴美深造10年不归,常年不省亲,连父亲访美时带给他的衣服包裹都没时间去拆开。 临终前,郭申元与父母的最后一句话是:“妈妈、爸爸,请不要为我难过。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浪费过一分钟。我很开心,我活得实实在在……”
带着在生命科学史上很有建树的“郭氏猜想”,郭申元走完了29年短暂的一生,然而也是精粹的一生,用生命谱写了追求科学的辉煌篇章。郭申元生命短暂,精神却绵长永恒。诚如著名海洋科学家汪品先院士为纪念郭申元博士所题写的:“生命的价值,在于浓度而不在长度;在于奉献而不在获取。”
郭申元留下的不仅是生命科学研究的杰出成果,更是一大笔宝贵的人文财富,那就是郭申元为全球科学家树立的路标:对科学造福于人类的永恒追求。这,才是科学家的心灵美,科学与艺术的结合美。
事业有成的人都有一种崇高的信仰,而支撑信仰的要有一种“以人为本”的仁爱之心。郭申元说:“人是要有信仰的,而信仰两个字都是人字旁,这就决定了信仰的宗旨是为人类服务。”
受家庭和周边浓浓人文环境的熏陶,郭申元从小就有一颗仁爱之心。小学四年级,父母欲激励他逻辑推理和空间想象能力的发展,为他请了一位数学辅导老师,仅仅两个月的辅导,点拨了他的思维,数学成绩就上升为班里第一名。郭申元也跟这位教学有方的老师成了“忘年交”。初中毕业那年暑假,郭申元去看望这位数学老师,知道老师生了胃癌,焦急的他一定要妈妈答应为老师请肿瘤医院最好的医生,然而无情的病魔还是夺走了老师的性命。追悼会上,郭申元的双眼哭得像两只红灯笼。当晚,小小少年的心灵怎么也平静不了,翻身起床,在日记本上写下:“可恨的癌症无情地夺走了我尊敬的老师。癌症这一恶疾每年要夺走世界上几百万人的生命,这真是个可恨的魔鬼!我从现在起,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要付出全部精力去攻克癌症。”少年的志向,竟成了他一生的追求。
倔犟的郭申元立下誓言后,义无反顾。1988年,被保送到复旦大学后,他毅然选择生化系,并立志要为中国摘取一个诺贝尔奖。
1990年9月赴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读本科,他依然选择生化系,专事抗癌基础理论学习。谁知道,在俄亥俄听的第一堂课,给他来了个下马威。老师开门见山地说:“要吃这碗饭,把命交出来!”
怎么?搞生化竟有这么危险?
伴随学习的深入,郭申元才体会到老师说的确实如此。生化是一门新兴科学,进入这门科学的应该是勇敢的拓荒者。别的学科也许很快能出成果,可生化一年半载,甚至三年五年出不了成果是常有的事。搞生化的人注定要在单调、孤寂、清贫的实验室里苦挨。
这一切都还算不上最可怕的,也还不至于“把命交出来”。可是,面对放射性物质的辐射,剧毒物质的渗出,病毒的感染,倒是性命交关的。生化实验室是一个人为强化了的环境,就连辐射、毒性、感染也是被强化了的。科研人员只要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烧身。做解剖实验,一不小心破划手指,病毒就可能侵入。谁能保障一辈子不闪失?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就算你运气好,强辐射也不可避免。只要你走进实验室,死亡之神就与你为伴。因此,不少科研人员一旦有了一些科研资本,有了些许新的成果,也就洗手不干,敬而远之了。 郭申元没有。
他一旦选择了这项他认为伟大的、拯救癌症病人生命的事业,就义无反顾甘愿冒险,一干10年——要不是英年早逝,他还会在这“把命交出来”的实验室继续干下去。因为郭申元从小就听妈妈描述过癌症病人的痛苦,全世界每天有几万人死于可恶的癌症。人等岁月,岁月不等人。攻克癌症刻不容缓,郭申元临危不惧地天天与杀人魔鬼打交道:提取它们的病变组织,培殖它们,观察它们,分析它们。因为郭申元心中有着一轮为全人类造福的不灭的太阳,他深信科学的真理,更不怀疑神话会被打破,科学的太阳必将取代神的太阳。而在攻克癌症的征途上,照亮郭申元前程的永远是“以人为本”的科学太阳!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欲绝古今中外概莫如此。可郭申元实在是一位太杰出的科学精英,更增添了他父母的悲痛。就连前美国总统克林顿闻讯后,都向郭申元父母表达了深深的悲痛和充满人性的关爱。
进入哈佛以后,郭申元的主攻方向是DNA解旋酶的结构和功能。DNA解旋酶的功能就是通过“燃烧”细胞产生的高能分子,沿着DNA链这条“高速铁路”飞速滑行,同时将双螺旋解开,如同拉开一条拉链,令肿瘤细胞再也不能复制。多美的构想!
当然,这是一个世界性的新难题,没有人成功过,极少有经验可借鉴,只能摸着石子过河。郭申元凭着他的深厚学术功底,凭着他早日攻克癌症以造福人类的人文关怀,将研究很快地推向前进,一连攻克了实验室多年来没有解决的难题,鉴定出了起到解旋酶功能的蛋白质部分,导致解旋酶晶体的制备成功以及三维结构的测定,还阐明解旋酶和引发酶这两种重要复制酶的功能区,以及它们相互作用的连接位点。
这些成功都是连续几十天没吃上一餐像样的饭,睡上一个安稳的觉换来的。在获悉郭申元得了癌症后,悲痛欲绝的母亲从牙缝里迸出四个字:“积劳成疾”。
在实验室,郭申元是经常干到凌晨两三点才回家的,他却说:“我早回来了,就说明我的实验失败了;我回家晚就说明我的实验在继续,就有成功的希望。妈妈,你希望我早点回家还是晚点回家。”妈妈痛惜儿子的身体,妈妈当然也希望儿子成功。就连回上海这个家,郭申元都是很晚,很晚,整整过了10年,但回来才三天,这位才华横溢、胸怀全球的科学家就带着对事业的执著,带着对生活的深深眷恋而永远离开了热爱他的人们。哈佛的同事们说:郭申元的实验室还亮着灯;还醒着不屈的魂。郭申元没有走,他的座位还是温热的。
郭申元的英年早逝令人痛惜。这样一位风华正茂、才气横溢的科学家,一位令美国同行都折服的征讨癌症的猛士,在与癌症的最后较量中,竟被对手夺去年轻的生命。耄耋的科学泰斗为郭申元的英灵早逝而老泪纵横,无数相识的与不相识的人们为郭申元的逝世悲惜长泣。人们不得不再次联想起研究放射性元素的居里夫人被击倒的悲剧。由此,更让人体悟到“为科学献青春”的真谛和“为科学献生命”的悲壮。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欲绝古今中外都一样,可郭申元实在是一位太杰出的科学精英,更增添了他父母的悲痛。就连前美国总统克林顿闻讯后,都向郭申元父母表达了深深的悲痛和充满人性的关爱:
“获悉你们爱子的不幸去世,我感到非常惋惜,希望你们知道我也在想念你们,并为你们祈祷。
对父母而言,世间没有比丧子更悲痛了。尤其是你们失去的儿子是一位如此富有天赋而又聪明有为的年轻人,更是一个让人难以承受的生命之重。
我真诚希望你们在这段艰难困苦的岁月,通过对申元往事的回忆,以及来自亲朋好友的关爱支持,能给予你们带来一些力量与安慰。愿上帝保佑你们!”
2001年3月28日,美国《生物化学学报》杂志就郭申元的突破性研究成果发表了哈佛大学医学院理查森等6位专家学者题为《抗菌素T7引发酶、解旋酶和DNA聚合酶的复合物为药物采用指明了方向》的长篇论文,题记写明:“谨以此篇论文纪念郭申元博士。”题记还声明:“此文系宣传启事,受到美国国家健康协会以及国家能源部的授权支持。”此时,正值郭申元逝世一周年之际,哈佛医学院将此文视作郭申元逝世的周年祭文。
2003年5月15日,哈佛大学校长劳伦斯·萨默斯(克林顿政府时的美国财政部长)代表哈佛大学致函郭申元父母,称“郭申元是一位无私奉献的杰出科学家,深得哈佛同事们的尊敬和爱戴。郭申元博士所遗留下来的精神将会伴随着他的伟大成就以及他对科学界所做出的重要贡献而永存人世。”
2003年9月17日,郭申元的博士后导师理查森对访美的郭申元父亲说:“郭博士始终没有离开我们,他一直在实验室做实验。郭氏理论是实践性的成果,对全人类来说是伟大的贡献,它一直为同行所用,并日益显现其作用。”
郭申元走了,郭申元的名字留下了,郭申元的精神留下了,郭申元的美丽心灵留下了。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郭申元对父母断断续续地说:“人们都说养儿防老,父母养育我29年,辛苦了一辈子。我不能报答你们,这是我最大的遗憾。但我在生命科学史上留下了我的足迹,我有我的郭氏猜想。”
在郭申元去世最初的两年,他的父母,无法面对这一残酷的事实,谢绝任何人的采访。至今,他们仍然没有从悲伤中走出,只要一提起儿子的名字,看到儿子的遗物,都要痛哭不止。人心是肉啊!可是,郭申元的父母在“炼狱”中苦熬时,竟然有人在他们受伤的心灵上撒入了一把盐:
美国波士顿中国学者联谊会,想赠送上海某高校一尊郭申元塑像,以示纪念。谈家桢教授在《哭弟子》一文中也提及,如果能树一座郭申元的塑像,“当能激励代代莘莘学子为国为民而锐意进取。”郭申元的父母不敢有这样的奢望,感到树在学校不太可能,放在系里倒是可以的。于是,与系里一位干部谈及这事。谁知,这位干部一口回绝:“郭申元又不是公派出去的,是自费出去的。他的研究成果是在美国实验室做出来的,又不是在中国做出来的。”
这是怎样一种无知的观念?今天,留学海外的万千学子,有几位是“公派”的?自费留学,是中国学子了解世界,走向世界,弘扬中华的最主要途径。一个人的生命价值,是以公派与自费来区分的吗?人们常说:科学无国界。难道判断一项科学成果,还要看其在哪个国家,哪个实验室做出来的吗?
郭申元逝世后,有人建议将他的骨灰安放在离上海市区最近的一家陵园,这样便于大家常去看望这位“寂寞的勇士”。郭申元的父亲前去联系。又谁知,管理人员劈头就问郭申元是哪一级干部?申元父亲赶紧回答:不是干部,是科学家。随手将介绍郭申元事迹的材料递上。那人看也不看,说道:“又没有得诺贝尔奖,没有资格放在这里。”
早在几年前,著名学者王元化就忧心忡忡地对新华社记者赵兰英说过:“中国的门阀等级制,现在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比之历史上最为严重的魏晋时期还要严重。这样下去,何来民主?何来自由?社会如何进步?人格如何尊重?”难怪赵兰英会深深地感慨:“生在等级中,死了也在等级中。可怜,郭申元,没有国籍,没有单位,更没有官位。”
如今,郭申元静静躺在上海奉贤海滨一座公墓里。
不!郭申元活在广大留学生的心上,也活在每一位真正有科学精神的人的心上。因为郭申元是一位大写的中国人,他的研究成果也正在被他的同事们运用着,发展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