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珂

    或许至今，许多读者尚未从《一只绣花鞋》那惊险奇绝的氛围中走出，还在回味那似断非断，似续非续的结尾。“一朵金色的梅花，飘然而落……”，她落到了哪里，白薇的结局到底如何？当你手持《龙飞三下江南》的时候，一切都有了答案。

     这部小说一九七二年完稿，是《一双绣花鞋》的续篇。当年的稿子正如作者所述的那样：“故事讲得还算圆滑，但无法上升到审美范畴。而且，因为文体的局限，四万字的篇幅也过于短小。”可以说，这部小说，包括《一双绣花鞋》在内，都是作者基于当年手抄原稿进行的再创作。再创作的过程中，作者过滤掉了那个特殊年代文学作品带有的胎记，摒弃了枯燥的政治说教；与此同时，我们还能发现，这部作品在承继传统与借鉴西方上做出了双向的尝试与努力，为我国现代恐怖悬疑小说构建了多种发展可能。

    说它是传统的，因为它主要由情节组成，由一波波起伏的情节将故事一次次推向高潮。情节，以及在情节中摸爬滚打的活生生的人物是小说的亮点，是维系读者不倦快速阅读的纽带。中国传统的说书很注重做“扣子”，也就是在情节发展的紧要点上戛然而止，故意吊住读者口味，增加读者的阅读欲望。《龙飞三下江南》加上“序”共十个部分，每部分结尾无不都在紧要关头止住。一切似乎都要到下一章才能见出眉目。跌宕起伏的故事令人油然想起中国近现代和明清的武侠小说，甚至可以感受到《水浒》、《三国》的风韵。不是么？都是江湖豪杰，各显神通，都是正义邪恶，殊死搏斗。人物，尤其是正面人物，他们具有比常人高超的胆略与智谋，勇于直面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难困苦。他们从来都是家国天下为重，从来都不顾及个人的安危荣辱。龙飞，作品的主要人物，不就是这样一个在现代社会中生活的“大侠”么。他躲炸弹，避暗枪，探虎穴，制强敌。他就是活脱脱的一个虎胆英雄！

    然而，小说同一情节中又暗藏其他玄机，同一人物思想心态又复杂矛盾。所以，我们又说它是现代的。从《一只绣花鞋》到《龙飞三下江南》一口气读下，你难道没有嗅到柯南道尔笔下福尔摩斯的气息，难道没有看到麦家笔下特工人物的神采？作品时而插叙，时而倒叙，充满了离奇的计中计、案中案。无疑，作者对西方侦探小说进行了有效的借鉴。中国传统侠邪小说中的人物性格往往是单一的，扁平的。而张宝瑞笔下的人物决不如此。龙飞一身正气，侠肝义胆，但真正面对白薇——自己初恋的情人时，他也会心存恻隐，也会因为一时间内心的思想斗争而错失良机。心狠手辣的白薇同样也深爱着龙飞，尽管明知他们之间由于理想与信仰的差异彼此间早已存在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但她几乎从来没有放弃过软化龙飞的努力。当龙飞深陷虎穴，她周围的所有势力都欲除之而后快时，她的内心却充满了苦闷与酸楚。人物思想越复杂，性格就越丰厚。作者展现的每一次正义与邪恶的比拼，都是心理素质的较量。如果不熟悉人物心理，不能真实表现人物在紧急条件下的心理反应，所有关键情节的发展都会难以自圆其说。成功地把握心理，表现心理，无疑是作者写作中的重要目标。《龙飞三下江南》中对人物心理的再现，比《一只绣花鞋》还要精彩和成熟，令人有身临其境、感同身受的体验。小说虽然篇幅不长，但人物众多，情节纷繁，从多个角度刻写出了人性的善与美，丑与恶。作者认为：真正伟大的文学作品应当是深刻挖掘人性的作品，而不是附庸风雅无病呻吟之作。他在努力通过文学，通过小说来写人，写复杂的人性。阅读的时候，倘若把张宝瑞的小说仅仅当作武侠，那真是辜负了作者的苦心。

    上述种种，都说明了这部小说不容置疑的现代性。其实，文学中所有现代性都与民族性息息相关。作品的背景是上世纪的六十年代，有些事件，有些人物曾在我国历史上真实存在过。作者把悬疑的现代武侠放入实在的现代中国历史，这部小说也随之增添了几许厚重。读小说，不仅了解人性，也进入历史，这是两全其美的。除此之外，作者用细腻的笔，描绘了祖国大陆、港台以及异域一些地区的风情，这些笔墨既成为交待故事的注脚，又是情节发展的润滑济，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得到了精神的缓冲，也获取了文化领域的信息。

    《龙飞三下江南》带领我们进入的是一个既遥远又切近，既迷蒙又清晰的世界，当你徘徊在两者之间无所适从之时，小说已渐近结尾，好像所有的“扣子”、疑团都将被解开，而你又不知不觉。这就是所谓入境吧。路明走出神秘墓穴，战友们却无影无踪；毛泽东接见龙飞，暗影里却埋伏着杀手！我们又走进一个“扣子”，小说到此为止。其实，一切都还没有结束……